闹剧并未持续多久,萧远暮有心帮赵无眠疗伤,但她的身体的确不允许变大太长时间……其实现在这副幼女形态也可以帮忙疗伤,但她心理上不允许。
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可不能让赵无眠食髓知味,有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癖好。
牵制孟婆那么长时间,她也乏了,几人分食了雪枭打回来的猎物金雕后,便回屋休息让赵无眠静养。
圆月高悬,细雨淅淅沥沥,拍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击,又像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琴音,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却听不见声响。
屋内点着安神香,袅袅的青烟在空气中盘旋,与雨水的潮气混在一处,氤氲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黄花梨木的案几上摆着空荡荡的药碗。
赵无眠还未睡觉,正躺在被褥里琢磨萧远暮与洛朝烟的事,待回京后,最好还是别让两人见面,也不知该不该告诉洛朝烟他将萧远暮带回京师的事……洛朝烟再如何好脾气,也不可能对萧远暮视若无睹。
若不是赵无眠,两人之间定然非死一个不可……这种两人不约而同的偏爱让赵无眠心中窃喜,但也使他担负起让两女和睦相处的责任。
说起来,观云舒来此只是为了阻拦一下陈期远,她也没有和赵无眠回京的理由……唉,该找个什么借口将她骗回京师呢?
他的伤和这些烦恼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有些难以安睡,伸手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凉意立刻钻了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雨点打在窗棂上,溅起细小的水珠,有几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很快被雨声淹没。
赵无眠睡不着,披衣离开房间,别院位于客栈大堂后方,此刻夜太深,这里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镇子,连江湖人都没有多少,此刻大堂只有一位趴在桌上睡着的小二。
赵无眠没叫小二,一个人在柜后取了壶不知什么名字的酒,来至大堂外的石阶坐着,望着不知建成多少年的青石地砖与老街,低头啜饮。
雨点的凉意落在身上,让他思绪活络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街上的小水洼扩充了一小圈后,再没有雨落在他身上。
赵无眠以为天晴了,抬眼一看,才知观云舒站在他身侧,撑着伞,清丽俏脸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神情带着几分疑惑,“你不养伤,坐在这儿一个人喝闷酒?”
赵无眠看看观云舒,又朝后面的大堂看一眼,没瞧见萧远暮与慕璃儿,这才将视线再度移到观云舒身上,笑道:“晚上好,尼姑,我一个人喝闷酒,不外乎心情烦闷,但一想到你居然会过来专程为我撑伞,那这雨点也令我心情舒畅。”
“晚上好。”尼姑很有礼貌地回应一句,没搭理赵无眠的漂亮话,认认真真解释道:
“贫尼不是专程为你撑伞,只是方才翻找行李时,惊觉木鱼不见……约莫是和陈期远的争斗中遗失了吧,此前有陈期远与圣教的事压在心头,无暇他顾,如今难得清闲,也该恢复每日晨诵……因此这才打算去此镇庙中拿一木鱼。”
“翻找行李作甚?”
观云舒疑惑看他,“此事了结,你欲回京,贫尼自然没理由跟着。”
“大半夜去人家寺庙找木鱼?真当武僧没有起床气?小心他们结十八铜人阵揍你哦。”赵无眠起身,指尖捏起胸膛前已经湿透的衣物来回扇了扇,“这么急迫,倒是显得你明早就要走一样。”
观云舒摇头,“十八铜人阵贫尼五岁便破了……你如今伤势太重,贫尼至少也会送你至成都再离开,此刻外出,只是思绪驳杂,睡不着。”
赵无眠指了指古街,向前走了几步,示意他与观云舒一起去寺庙,口中则道:“什么烦恼,同我讲讲?”
观云舒站在客栈前的石阶上,歪头盯着赵无眠看了几秒,这才上前几步,倒也没拒绝,直接道:“慕璃儿先贫尼一步沟通天地之桥,心中委实气急,但不出意外,贫尼沟通天地之桥的契机在勘破情毒。”
观云舒说至此处便没再说。
别管观云舒再如何不像佛家中人,但她就是修佛者……想修成大道,就必须勘破红尘五毒,当初她进窥天人时,是靠正视本心,如今想更近一步,就该勘破了。
只要她一日修佛,那便必须勘破……否则还修什么佛?
这是她修习二十年的东西。
而她要勘破的对象,就是赵无眠。
就如赵无眠迟早要直面萧远暮与洛朝烟的矛盾一样,观云舒也必须直面她对赵无眠的情与修佛之间的矛盾。
“原来如此。”赵无眠点点头,神情并不意外,也没多话。
观云舒微微颔首,走在赵无眠身旁。
他与观云舒的表情语气一个比一个平淡,仿佛当事人不是他们,而是路人。
这件事太重要,重要到两人都不想说些多余的事。
两人叫起小二,问了此镇寺庙在何处,便迎着夜雨而去。
这镇子上没有寺庙……寺庙在镇后一座小山上,名为‘仙峰寺’。
这名字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因为那山名为仙峰。
“仙峰寺啊,以前我还来过,你知道吗?”
观云舒撑着伞,小脸在雨中更显清丽动人,疑惑看他。
“那时候,我还很瘦,一个人提着刀,一路从山下杀至仙峰寺峰头,只是因这寺里的和尚妄图长生,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被虫寄生……那虫可了不得,只有传说中的‘不死斩’才能……”
“追求长生的人,一般都是皇帝……你该操心操心京师那位圣上才是。”观云舒一开始还以为赵无眠真去过仙峰寺,语气不免无奈。
“放心吧,我的诱惑比长生更大,圣上只会追求我……”
观云舒的视线冰冷射来,“我此刻正在苦恼勘破情毒的事……能别继续在贫尼面前谈别的女人了吗?”
赵无眠住嘴,几秒后又忍不住道:“这岂不是证明你已经爱我爱到无以复加?若你当真勘破,又岂会在乎我谈几个女子?”
观云舒侧眼看他,“贫尼有否认过这点吗?若非如此,我又怎会睡不着半夜出来找木鱼?”
赵无眠沉默……都快忘了这尼姑是不会说谎的。
观云舒望着他,眼中含笑,又收回视线,望着眼前山脉,一点朱唇点缀,气质清雅娴静,望着她的脸,赵无眠忽的开心起来,烦闷一扫而空。
仙峰山上种满红枫,又带着些许翠绿杂色,两色交错点缀,有水雾在山林弥漫。
“真漂亮啊。”赵无眠站在山下石阶,道。
观云舒颔首,撑着伞踏上石阶。
“我说的是你。”赵无眠跟上。
观云舒没有回头,“看来与丁景澄那一战将你脑袋都打糊涂了,这种无聊的情话都拿出来对贫尼说……下次再用心点。”
她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为了防止僧袍下摆拖地,轻轻提着,走在雨夜山林间款款而行的背影让赵无眠心动。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赵无眠想起这句话,于是朝她道。
观云舒回首看了他一眼,纤细身形在水雾中隐隐约约,仙峰山的晚风自山上拂下,带着夜雨的凉意,传来一股清幽的香味。
她朝赵无眠笑了下,笑容很柔和。
“快上山吧。”
石阶并不长,很快就瞧见正红寺门,已是久历风霜,带着岁月的痕迹。
大离寺庙,尽是小西天所属,观云舒送上令牌,很快便被门前弟子迎进去。
观云舒对待赵无眠时,嘴巴又毒,态度又恶劣,但对待同门弟子,向来很有礼数,保持着佛门大师姐的气度与仪态,她被请进大殿后,寺庙方丈连忙迎上,简短谈起佛法。
方丈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看上去很慈祥,是蜀地远近闻名的大师,但他在观云舒的面前,姿态放的很低。
论佛时,观云舒侃侃而谈,并没有把自己的姿态摆的很高,但随口一句却总能让方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倒不是拍马屁,而是观云舒佛法的确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