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怨气

赤潮覆清 金黄的鸡翅膀 3159 字 17小时前

残阳将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烙在土墙上,刘老六坐在门槛上,演锅子烧得通红,却不见几缕青烟,猛吸一口,又被呛得佝下腰咳嗽几声,屋里正忙活着的婆娘听到动静,倒了一碗水,“匡”的一声搁在桌上:“喝水顺顺,抽口烟都不让人省心!”

刘老六赔着笑脸,赶忙起身走到桌旁,一边饮着水一边打量着自己的婆娘,当年她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哪晓得如今年纪愈发大了,身子却越来越硬朗,一边手脚如飞的收拾着,一边絮絮叨叨的教训道:“你看看你,让你去当‘教员’教人种田,又清闲又松快,只要考核的时候不要吊车尾就行了,多少人走关系都求不来的活?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啊,你倒好,竟然和别人打架斗殴!”

“俺去问了亲家公,你这大庭广众之下跟人斗殴,他想找关系帮忙调解都没法子,而且上面说了,影响极坏、性质恶劣,你现在停职还不算,少说还得吃一个处分,他现在也只能帮着你保住合作社里的位子,毕竟你也是立过功的,又是合作社里最早的那一批老人了,应该不至于会开除,不过降职是肯定的了,以后的前程也不要想了!”

刘老六闻言一急,赶忙搁下碗问道:“俺自己倒是没关系,这辈子能从一个佃农混到合作社的干事,已经是祖坟里冒青烟了,只是俺这事……不会耽误了娃娃的前程吧?”

“那倒是不会,你的事是你的事,娃娃是娃娃,红营又不搞连坐那一套,亲家公说了,他会亲自写信到赣州去给娃娃们解释,你就不要管了!”刘老六的婆娘摇了摇头,看着刘老六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一时间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吃味,没好气的说道:“你就只想着娃娃?就没想过俺?春耕时候这么忙,妇女会里那么多工作俺都得扔下回来‘安抚’你,给你跑前跑后的,多耽误俺的功夫?”

刘老六悻悻的缩了缩脖子,叹了口气:“俺也是一时冲动,你不知道那帮家伙是个什么态度,现在想起来就气,要说读书人,蒋先生、黄先生咱们也是听过他们的讲学、见过真人的,不比那些穷酸措大有学识?哪个像他们那样鼻孔朝天,这也不忿、那也不满的?”

“让他们下田干点活跟死了爹娘一般摆个臭脸,骂咱们九辈子踩在烂泥里,踩在烂泥里怎么了?侯掌营还得亲自下田呢!他们比侯掌营还尊贵?就一点田泥沾不得?”

“一个个的,读了两本书不知道在神气什么!咱们在合作社混了这么多年,上头说句话,谁敢多句嘴?他们倒好,说怪话也就算了,还他娘的敢顶嘴!仗着自己读了几本书,尽说些歪理,他们读书多,嘴又快,俺也说不过他们,下了令又不听,俺是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

刘老六的婆娘叹了口气,抚上他的背,柔声劝道:“做事哪有不委屈的呢?咱们妇女会不也一样?那些个地主官绅家里小姐夫人,青楼里头的头牌凤女,改造就不好好改造,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让她们去小学堂里给孩儿们当个讲师,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都觉得是在打压他们。”

“一心只想着勾引咱们的干部和军官、破坏别人家庭,宁愿去当个小妾都不愿自力更生,要么就攀比胭脂水粉、衣装发饰,连带着妇女会里头许多村里出身的小媳妇都跟着折腾,搞得乌烟瘴气……”刘老六的婆娘又叹了口气:“可是能怎么办呢?上面有政策,咱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教育啊,若是受了委屈就要打人,俺早就拿针扎了不知多少贱人了。”

刘老六默然的点点头,长长叹了一声:“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以前没有这些家伙的时候,红营不也好好的?尽找些这乱七八糟的家伙来捣乱!”

吉安大学堂的饭堂之中,李名正就着一碗碎肉汤啃着一块白面馒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旁的好友见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将身前的木餐盘推到他的面前:“李兄,你帮我吃了吧,我实在是……吃不下。”

“我可不会帮你洗餐盘!”李名开了句玩笑,却见那名士子一脸沉郁的模样,顿时一愣,扫了一圈,见一桌的士子人人都是一副心闷气郁的模样,不由得笑道:“你们怎么这般模样?今日处分禁闭的是别人,批评教育的也是我们这一队,跟你们又没关系,我这挨了批评的都该吃吃该喝喝,你们怎么一副这样的脸色?”

“兔死狐悲啊!”一名士子叹了一句,双目四下乱瞟,见大学堂里管束学纪的风纪没人注意到这边,这才压着声音继续说道:“咱们当初来参加红营的科举,想着不能授官也没关系、调剂到从没接触过的门科也没关系,熬个四年、学点东西也成,没想到这四年是这么难熬!”

“大学堂里管束严格,除了每周休沐和节日放假都不得离校,宿娼赌博更是严厉禁止,发现就开除,这些也就罢了,勤学苦读本来也是要磨练心性、专心用功的嘛,咱们以前科考之路走的艰难,不也是因为生活所迫,想法子挣饭吃就分散了读书的精力?大学堂里严格管束,对咱们也算是有益的。”

“可是这什么社会实践……咱们本来学的都是些以前闻所未闻的科目了,日夜埋头苦学犹嫌时日不足,竟然还要浪费时间下田耕地!真是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这不是变着法子来折腾咱们?”

“上面怎么想的,之前课上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李名也停了筷子,眉间微微皱了皱,笑得有些尴尬:“红营是靠着村寨起家的,田业又是社会之基,又首重于春耕,春耕秋收之时红营下田协耕助产乃是传统和纪律,咱们这些大学堂里的士子,自然也要遵守红营的传统和纪律!”

残阳将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烙在土墙上,刘老六坐在门槛上,演锅子烧得通红,却不见几缕青烟,猛吸一口,又被呛得佝下腰咳嗽几声,屋里正忙活着的婆娘听到动静,倒了一碗水,“匡”的一声搁在桌上:“喝水顺顺,抽口烟都不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