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铺成的道路在春雨过后泛着油亮的光芒,坐了一路马车的王夫之却似乎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忽然要下车策马,侯俊铖自然不会难为自己的师傅,便让护卫弄了几匹马来,和王夫之一起策马而行,马蹄铁磕碰的脆响惊起道旁柳絮纷飞。
策马跑了一阵,王夫之才勒住缰绳,胯下的红枣马缓缓降下速来,王夫之似乎很是兴奋,回头看着赶上来的侯俊铖,笑道:“老夫在湖南的时候就听闻红营最擅修路,每到一处必然要修路铺桥,果然是名不虚传,一路跑马而来没有一点磕绊,除了少了些春泥吮马蹄的生气,挑不出一丝毛病来,比吴三桂在衡州修的御道都要平整三分。”
“吉安毕竟是红营的老根据地,这里的道路最早修整、仔细养护,是比其他地区好上许多的……”侯俊铖呵呵笑着,八卦似的说道:“当初亭林先生入永宁,不止是春泥吮马蹄了,车马都陷在烂泥地里了,差点撞了一头包。”
王夫之哈哈大笑起来,就在此时,忽听得前方一阵马骡嘶鸣的声响,抬头看去,却见前方一支骡马队伍里的骡子似乎是受了惊吓,正不停的后退着,牵骡的百姓拼命攥着缰绳,王夫之仔细看去,却是一个臂膀上绑着红巾的孩子从田垄里钻出来,举着驱赶蚊虫的艾草把,又滚得一身是泥,如同水鬼一般,故而惊到了那只骡子。
“是合作社的骡马队,载的应该都是整收的肥料、虫药什么的……”侯俊铖轻声解释着:“骡马队的骡子、毛驴、马匹都是有专人管理和训练的,咱们红营缺马骡,战时都要从合作社抽调,不仅运输炮弹军备、辎重武器,有时候还得当骑兵的坐骑,这支骡马队里,恐怕也有许多骡马是上过战场、立过战功的。”
王夫之点点头,看着那支骡马队远去,很快视线又被道路旁的一块石碑吸引,策马上前去,却见那石碑旁立着一个贴着各种布告的立牌,石碑上则密密麻麻的刻着名字。
侯俊铖赶上来扫了一眼,解释道:“先生,这石碑上刻的都是当时修路的民夫、百姓和战士还有俘虏们的名字,他们日夜辛劳,把这路修的这么好,总不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嘛,刻在石上,也算是永垂后世。”
“好事!”王夫之赞了一句:“修路立碑、刻名遗芳自古有之,也算是传统了,但自古以来就只会刻那些出钱的官绅豪商、下令的官员名臣,顶天了把工匠名字刻上去,也是为了日后出事好追责,红营为修路的百姓、战士、民夫,甚至俘虏的刻名立碑,可谓千古以来独一份!”
“孟圣言‘民贵君轻’,先生也说过‘民之贵,贵在天下为公’,学生也只是在遵循圣人和先生的教化而已……”侯俊铖微笑着说道:“还是先生教化的好!”
“你在老夫门下,也不过是学了十天而已,老夫哪里能贪什么教化之功?”王夫之摆了摆手,回身看向侯俊铖:“辅明,你怎么也学那些不成器的家伙,胡吹瞎捧起来了?”
“还不是有求于先生?”侯俊铖微笑着摇了摇头:“先生这场讲学关键的很!如今这世道,士子百姓谁不敬畏名士大儒?!我可听说了,先生在湖南讲学之时,从名士贵胄,到贩夫走卒,从饱学鸿儒,到白丁村愚都蜂拥而至,听讲共学,先生是在哪讲学,哪里就能形成风潮。”
“俗话说文无第一,有些事我们说干了嘴,巴掌不打到他们脸上,那些士子百姓们也不会认真去思考,可先生这样的大儒说上一些道理,他们能听进去、能认真反思改过,甚至奉为金口玉言。”
“如今天下名士大儒,以先生和亭林先生、南雷先生为翘楚,南雷先生明面上还是站在清廷那一边的,亭林先生家眷都在江南,顾家又涉及到红营在江南的布局,不能露了身份,只有先生能摆明车马帮我红营发声…….”侯俊铖露出一丝奸商一般的笑容:“学生可不会让先生只讲了这么一场就算了,先生既然好用,那自然是要拼命的用的,只能多赔些笑脸、多说些好话,请先生多多担待了。”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王夫之淡淡一笑,面容变得严肃一些,问道:“一路上光顾着跑马,也没仔细问你到底是个什么安排,此番整风,准备从何开始?”
“首先还是理论方面,学生是准备借着先生这次讲学的机会,在整个红营都搞一场大规模的理论学习运动!”侯俊铖的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如今上上下下的人员冒出来的那些问题,根本上来说还是对我们红营的理论不清楚,那些士子就不用多说了,许多人还抱着老一套君君臣臣的想法,所以搞出那些上书的乱事。”
“要么就觉得自己是读书人所以高人一等,瞧不起我们的干部和百姓,对下田、下厂之类的社会劳动课程有抵触,十指不沾阳春雪,说白了还是对红营的理念和理论只有粗浅的了解,没有深入的领会,思想上还没转变过来。”
“若只是他们也就罢了,关键是我们的许多干部、军官,乃至于委员,理论水平也很粗浅,面对别人的质疑和请教,有道理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人家君君臣臣那套拿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辩驳,辩不过,就只能靠权力强压,别人又怎么可能服气呢?矛盾不化解,被强压着只会不停的积累,内部的冲突自然也就愈演愈烈。”
“还有一些人,甚至被那些歪理说服,跟着一起走上歪路,还推波助澜的传播满清那一套旧思想,挖咱们的根,造成恶劣的影响!”侯俊铖叹了口气:“这其实是个老问题了,咱们的干部和军官让他们做事作战,都是勤劳肯干、不怕牺牲的,可一到搞理论的时候就抓瞎。”
“路走错了,越有能力走的越歪,所以这次整风,就要从讲道理开始!”
石子铺成的道路在春雨过后泛着油亮的光芒,坐了一路马车的王夫之却似乎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忽然要下车策马,侯俊铖自然不会难为自己的师傅,便让护卫弄了几匹马来,和王夫之一起策马而行,马蹄铁磕碰的脆响惊起道旁柳絮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