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掌控万雷,笑骂由心,护短得不讲道理;
一抬手便能压住整座震宫,一转身却又记得座下最不起眼的小徒孙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可迟慕声什么都不记得。
他会开车,会斗嘴,会被人一句话气得跳脚,却看不懂那些旧物,也认不出他们三个人。
雷蟒胸前那个歪歪扭扭的“雷”字,于他而言只是一道古怪的旧疤。
电蝰发间的蛇形铜簪,他看过,却没有半分反应。
霹雳爪最珍视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也不过是第一次听见。
他们等了二十年。
等回来的却像是一个与雷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于是,雷蟒讥讽过他。
电蝰慢声细气地刺过他。
霹雳爪也曾缩在人群里,拿他什么都没打通的事说笑。
他们甚至当着迟慕声的面,叫过他废物。
迟慕声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刻薄。
他更不知道,眼前这三个处处与他针锋相对的人,在二十年前还曾是上一世最崇敬他的三个小徒孙。
那些刻薄底下,藏着的其实不是纯粹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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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失望。
有不敢承认。
也有他们无法面对的事实——自己等了二十年的人,终于转世归来,却把从前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仿佛只要将迟慕声贬得足够低,只要认定他不是雷祖,二十年前那场失去便不会显得如此不可挽回。
直到哀牢山。
没有人告诉他们答案。
迟慕声也没有忽然恢复记忆。
可就在那场死局里,他们从一些细小得几乎无法向旁人解释的地方,认出了他。
一个危急关头下意识挡在别人身前的动作。
一道骤然苏醒的雷意。
还有某一瞬间望过来的眼神。
那不是迟慕声刻意模仿得出来的东西。
只有真正跟过雷祖的人,才认得。
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刻明白了。
迟慕声就是雷祖。
他们没有认错,却已经错了太久。
没有人能够说清,那一刻他们究竟是什么心情。
二十年来不肯承认的期盼,忽然有了归处。
曾经说过的每一句冷言冷语,也在同一瞬间变成了追不回来的刀。
可他们什么都没有解释。
没有告诉迟慕声铜指套、蛇形铜簪与胸前雷字的来历。
也没有为那些讥讽道歉。
甚至没有来得及认真叫他一声雷祖。
霹雳爪、电蝰与雷蟒,只是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
要代替他入庙。
要替他赴死。
仿佛只要把命交出去,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那些曾经伤过他的言语,便都能随着他们一起埋进那扇门里。
可他们到底没能死成。
三人重伤昏迷,被人送回了学院。
雷蟒醒得最早。
那时他身上的血还没擦净,神智也没有完全清醒,便一把扯住身边弟子的衣领,哑着声音问:“迟慕声呢?!”
那弟子支支吾吾许久,才低声道:“没有回来。”
雷蟒怔了很久。
抓住衣领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他没能替迟慕声死。
也没能在那个人离开以前告诉他一句——
哀牢山里,我认出你了。
后来,这一句“没有回来”,便拖成了整整两年。
两年里,雷蟒没有一天觉得活下来是什么幸事。
他有时甚至会想,若自己当时真死在那扇门里,至少还算替雷祖挡下了一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一身被救回来的伤,守着那盏始终不灭的命灯,日复一日地想起自己从前说过的那些混账话。
所以今日听见迟慕声归院,雷蟒第一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