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边负责记录的弟子手腕一抖,笔尖在布帛上拖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风无讳也被吓得肩膀一缩。
就连迟慕声都下意识抬起了眼。
烛台上的火焰齐齐晃了一下。
启明院长方才眼里的笑意已经尽数褪去。
那张还带着几分长辈温和的脸,也在一瞬间重新沉回乾宫掌权者应有的冷硬与威严。
“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盯着白兑,声音又冷又重。
“你是不是兑宫首尊?”
“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两年没有回宫?兑宫有多少事务等着你接手,又有多少弟子等着你给一个交代?”
“可你回来以后,最关心的居然是这种已经无法改变的旧事?!”
白兑怔住了。
启明院长却没有停,指着仍在昏迷中的艮尘,声音愈发严厉。
“你现在最该想的,是如何救醒艮尘,是如何带着兑宫稳住接下来的局面!”
“而不是追着一件已经过去、也永远不可能重新来过的事,非要问出一个答案!”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彻底没了声音。
谁都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发这样大的火。
就连陆沐炎也怔在那里。
她原本只是想替白兑问出一个答案,却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会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地刺进启明院长最不能碰的地方。
白兑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刚刚问出半句话,便会换来父亲如此严厉的斥责。
抿紧的唇微微松开一瞬,又重新绷成一道苍白的线。
小主,
最终,她没有再问。
可启明院长越是这样,她心中的猜测便越发清楚。
若答案当真是否定,他大可以平静地告诉她,不是。
若那件事当真与她无关,他也不必如此急切地用兑宫、首尊与大局,将她尚未说完的话硬生生压回去。
正因为无法否认,才只能斥责。
正因为不敢让她继续问,才要让她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不顾大局的任性。
白兑看着眼前这个既是院长、也是自己父亲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那几步距离,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远。
白兑缓缓垂下眼。
她这个父亲,总是把爱藏得太深。
她想以女儿的身份问一句母亲,他便用兑宫首尊的责任回答她。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人用一条命护到了今日,他便将更多人的命、更多人的责任,一并压回她肩上。
他给她位置。
给她权柄。
给她足以护住自己的锋芒。
却从来不肯给她一句解释,也不肯告诉她,那些冷硬安排的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舍不得。
可爱若藏得太深,深到从来不让人看见……
落在被爱的人身上,便与冷漠没有分别。
白兑没有再看启明院长。
她只是重新站直身体,将方才那一点几乎显露出来的软弱,重新压回了兑宫首尊清冷锋利的外壳里。
殿内的沉默因此变得格外沉重。
偏在这时,门外的声音忽然又大了起来。
像是震宫的人等得太久,压了整整一上午的雷炁终于有些失控。
低沉的嗡鸣沿着白石长阶层层传来,连乾宫紧闭的殿门都跟着轻轻震动。
外面的雷声并不响。
却恰好打破了殿中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
长乘看了白兑一眼,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叹息。
随后,他向小宽递了个眼色。
小宽会意,转身从侧门出去,准备让门外的人再安静一些。
陆沐炎咬了咬牙。
她仍旧觉得启明院长没有说实话。
可看着白兑抿紧的唇和已经泛白的指节,她终究没有在这个时候继续追问。
她知道,再问下去,启明院长也不会回答。
殿内仍旧沉得厉害。
风无讳看看白兑,又看看站在窗边、背影冷硬的启明院长,脸上原本那点活络气也彻底挂不住了。
他不擅长应付这样的沉默。
更不擅长看着身边的人被一句话堵得喘不过气。
可既然今日已经冒犯到了这个份上……
风无讳暗暗吸了一口气。
索性就直接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