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电站的地下厂房入口在上水库坝体下方的检修隧洞里。隧洞在灾变中被上库渗下来的水泡了太久，混凝土壁面上长满了一层滑腻的深绿色水藻，应急照明早就在多年浸泡中彻底失效。韩锋走在最前面，头上戴着的消防头盔上那盏强光手电在完全黑暗的隧洞中劈开一道冷白的光柱。他每走几步就用破拆斧的斧背在隧洞侧壁上轻轻敲一下，听回音判断前方岩层是否有塌方风险。声音在泡了水的密闭空间里传导得极慢极闷，每一次敲击传回来的回音都像是被水压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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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塌方碎块堵路，右侧有缝隙，单人侧身能过。”韩锋侧身挤过混凝土碎块与隧洞壁之间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手电光柱在前方黑暗中扫出一片被泡得发胀的锈蚀铁门——门楣上挂着的标牌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地下厂房·泵房区域·检修通道。

铁屠跟在韩锋后面挤过缝隙，左臂护肩支架在狭窄空间里磕得哐哐响。林烬跟在他后面，刀身上的淡金色纹路在完全黑暗中亮着极微弱的暖光。阿巫、阿娅和墟走在最后。隧洞的尽头是一扇被水压压得向内凹陷的防爆门，门缝里不断往外渗着细密的水流。洪涛的执念核心就在门后——地下厂房底层的备用排水阀门前。

韩锋将手按在防爆门门板上，手感极冷，水温接近冰点。“门后全是水，水位很高。洪涛的执念核心在底层排水阀前。从这里下去需要潜水。我没有潜水装备。”

“不用潜水。”墨工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大量技术分析后特有的沉静，“我调取了地下厂房的原始工程图纸。排水泵阵列烧毁后积水排不出去，但地下厂房本身的排水管道系统还在。主排水管在泵房东侧，通往检修备用排水口。如果能在主排水管上切一个可控的泄流口，让积水从管道里自然排到下水库，水位就能降到露出洪涛位置的程度。”

“切管道需要机械。”铁屠回头看着自己那把崩了不知多少口的重斧，“斧头劈水管不是不行，但劈开了水流会瞬间灌满整条检修通道，我们全得被冲走。而且这把斧头劈蒸汽管道还行，劈有压水管——老子不想试试水温。”

“不用劈水管。”墨工在屏幕上快速调出一组改装图纸，“我在火电站废墟里捡了几样东西——焦岩操作台后面的工具箱里有几把还能用的液压剪和管道封堵气囊，墟刚才在火电站地下裂隙里找到了一捆被良渚先民遗留在岩层里的赤铁矿石墨混合粉，是良渚人用来润滑石刻工具的，耐火耐水，可以临时充当高压水管接口的密封填料。我马上到。”

墨工从装甲车上搬下他那套便携式机械臂外骨骼，液压剪和气囊背在背上，沿检修隧洞往地下厂房方向走去。他走到韩锋身边时停了一下，蹲下身用机械臂内置的微型钻头在防爆门右下角钻了两个极小的观察孔，确认门后的水压和水位深度后，将液压剪的钳口对准主排水管接口处那圈早已锈蚀的螺栓。他逐颗剪断锈死的螺栓，每断一颗就用密封填料在接口缝隙处填实一圈，等最后一颗螺栓剪断时主排水管终于从内部裂开一道窄缝，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排水管往下水库方向涌去。水位开始缓缓下降。水幕从防爆门背后的通道尽头倾泻而下，砸在下层检修平台上，溅起的水雾在韩锋手电光柱中折射出一圈极淡的彩虹。

等水位降到膝盖深度时，铁屠第一个推开防爆门。门后是被水泡了太久的地下厂房底层——泵房操作台上的仪表全部锈蚀，墙上挂着的检修记录被水泡成一团纸浆。在最深处的备用排水阀门前，洪涛还蹲在那里。他的身体早已在多年水下浸泡中肿胀变形，工装与水垢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但他的双手还攥着那把扳手，扳手卡在排水阀最后一圈螺栓上。他低着头，头顶安全帽的矿灯早已熄灭，整个人保持着拧螺栓的姿势纹丝不动，像一座被水冲刷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碎裂的石像。

苏青禾趟着水走到洪涛身边。她没有碰他，只是蹲下来，把额前那枚嵌了焦岩晶核的生物电调节器轻轻贴在洪涛攥着扳手的手背上。然后从医疗包里掏出便携式扩音器，按下了播放键。墨工从神谕系统底层数据库里提取出的那几句短短的通话录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空荡荡的地下厂房水面上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