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暗道,是一条凿在岩壁里的羊肠栈道,只容两骑并行。
两千骁果轻骑,衔枚疾进,马蹄裹布,贴着岩壁的影子,摸到了祭天台的后腰。台上鼓声正急,萨满的吟唱混着火把的呼啸,守军的心思,全系在九层台的祭仪上——没有人,看背后。
同一时刻,东营外,三百苍狼骑,冲进了马群。
带队的是苍狼旧部里最老的骑卫,巴特尔。老人一马当先,长鞭甩出一声脆响,上万匹战马,被连夜惊起,挂着突利部旧式马铃的马群,如决堤的洪水,轰隆隆踏进了守军东营。黑暗中只听铃声大作、万马奔腾,蹄声震得地皮发颤,东营守军炸了营:“敌袭——!是突利部的铃音!突利反了——!”
惊马踏营,是草原上最没法防的乱子。东营的守军冲出帐来,分不清四面八方有多少敌人,只看见潮水一样的马群从黑暗里压过来,慌忙放箭,箭射进马群里,只惊得马群更狂。贺鲁在中军帐里被惊醒,披甲出帐,第一句就问:“多少人?!突利来了多少人?!”
没人答得上来。黑暗中,他自己估的数,从三千涨到了一万。
也是同一时刻,三十里外,驿道上七座烽燧,几乎同时腾起火光——周念隋的踏淮营,一夜拔燧。
每座烽燧不过七八个戍卒,可难就难在“几乎同时”四个字:一座燧火先起,消息就会顺着燧火一路传向牙帐。周念隋把一千骑分成七队,提前一天各就各位,用一支响箭做号令,七处同发。他自己带的那一队,摸上第三燧的时候,燧顶的戍卒正抱着长矛打盹,被人捂着嘴拖进雪地里的时候,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颉利与祭天台之间的眼睛,瞎了。
“上。”
杨广一声低喝,两千轻骑,从后山暗道蜂拥而上。
变故陡生的守军,根本来不及合围。台基处的金狼卫刚刚列阵,就被骁果铁骑一个冲锋,撞得七零八落。杨广一马当先,长剑所向,挡者披靡,直扑台顶毡栏。
毡栏里的三百口族人,早在东营马乱时,就被苍狼旧部阵前那声突厥语长啸唤醒了——
“苍狼部的儿女们!你们的明珠,回来接你们了——!”
老人们用皮带、用石块、用牙齿,跟看守搏命。毡栏的木桩,被里应外合,生生拽倒了一片。
三百口人,炸了。
有人当场跪下去,朝着毡栏外那道金甲身影磕头;有人抱着自家娃娃,哭得站不起来;三叔公那个驼背的老头,一把抓住一个隋军骑士的手腕,用生硬的汉话问:“娃娃……你们真是大隋天子派来的?”那骑士把他扶上马背,回了句:“不是派来的。是天子自己来的。”
老头在马背上愣了半晌,浑浊的眼泪,淌进了满脸的褶子里。
“上马的先走!老人孩子居中!”阿史那·云冲在救人队伍的最前头,一把抱起一个吓呆了的小女孩,托上马背,又反手拽起一个白胡子老人,“乳娘!乳娘你在哪儿——”
混乱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应她:“云丫头!这儿!”
她循声望去——火光里,乳母正把一个更小的娃娃推上马背,自己却被人流挤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台基下,一声凄厉的呼哨。
金狼卫的守将,看出了隋军“只抢人不恋战”的路数,发了狠——他一把夺过身边弓手的长弓,厉声嘶吼:“射毡栏!射火油!烧——!既然留不住,就一个都别留!”
十几支火箭,拖着尾焰,钉进了毡栏浸过火油的木料。
“轰”的一声,火墙冲天而起,正正拦在台顶残余的人群与下台的栈道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