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火祭

三百口,抢出来了二百九十一口。

有九位老人,没能下来。

乳母是最后一个。

这个老人,是阿史那·云阿娘死后,把她奶大的人。她小时候怕打雷,是乳母把她裹在皮袄里,哼着苍狼部的古歌,哼一整夜;她第一次拉弓射穿了手指,是乳母一边骂她蠢,一边用嘴替她吮掉血。

此刻,老人家隔着一道火墙,看了看台下她的云丫头,看了看栈道上源源不断下台的族人,忽然笑了。

她把阿史那·云推下台的时候,火已经封了栈道。这个看着苍狼明珠长大的老人,隔着火墙,冲她喊了最后一句话,突厥语,苍老却清亮:

“云丫头——带他们回家!别回头!”

然后,她转身,朝着台上残余的火光走去,一头白发,在烈焰里,像一面燃烧的旗。

阿史那·云在台下,被人死死拽着,哭得撕心裂肺。

——

撤离,比计划快了整整一刻。

二百九十一口族人,被护在骑队中央,两千轻骑且战且走,撤出环营,扎进夜色。守军没了战马,东营的马群早被惊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骑兵,消失在草原深处。

走出三十里,风雪里,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

二百九十一口族人,老人孩子占了多半,一匹马上驮两三个,走得磕磕绊绊。杨广勒在队伍中段,龙气枯竭的虚弱一阵一阵往上涌,眼前发花,被他一次一次掐着掌心压下去。阿史那·云抱着那个叫宝音的孩子,控马走在他身侧,一路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早在风里冻干了,只剩下眼睛,红得像两团火。

“你骗我。”走出二十里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的金光,分了我一半。”

“没骗。”杨广望着前方,扯了扯嘴角,“朕说过,没有若——人,这不是抢出来了么。”

“九位老人家。”

“嗯。”他沉默了一瞬,“这个‘若’,朕欠着。”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怀里的孩子,又裹紧了些。

走出三十里,李靖飞马赶上中军,脸色凝重:

“陛下——暗哨急报:颉利亲率主力,已经离了牙帐,先锋五千,星夜南下!”

“烽燧瞎了,他没走驿道——走的是猎户小道,快马强行军!”

“距咱们,不到八十里。”

“按他们的马速——咱们只有,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