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武者狩——顾名思义,狩猎落单的武士。
其具体的兴起时间已不可考,能够确定的是它鼎盛于战国时代。
面对成群结队的武士们,农民们瑟瑟发抖,唯唯诺诺。
可若是落单的武士,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只要是打仗,就总会有胜者和败者。
胜者追亡逐北,败者弃甲曳兵。
武士身上的铠甲、衣裳和武器全都是值钱的好东西。
于是乎,一条发家致富的新途径由此诞生!
每当有武士因战败而逃亡、落单,就会沦落为农民们眼中的“大肥羊”。
将竹子削尖了,就是一件轻便好使、足以致武士老爷们于死地的利器!
除非是不世出的猛人,否则再厉害的武士,面对十几名甚至几十名手持竹枪,一拥而上的农民,也难逃一死。
为了猎杀这些落单武士,农民们甚至组成了专业的团队。
有的人负责收集情报,有的人负责踩点,有的人负责制作武器,有的人负责攻击,有的人负责销赃。
闻听哪儿打仗了,就马上跑到战场附近,默默潜伏,猎杀那些逃亡、落单的武士。
弑杀主君织田信长、创下“三日天下”这一成语的明智光秀就是死在了农民们的竹枪下。
天正十年(1582),明智光秀在天王山与丰臣秀吉展开决战,战败后狼狈撤退。
在途经山科小栗栖村时,他被当地的农民们用竹枪杀死,连首级都被砍掉,送到丰臣秀吉的军营获赏。
一代豪杰落得这么一个滑稽、悲凉的死法,实乃黑色幽默的典范。
如此死法,跟死在九宫山的李自成有异途同归之妙。
狩猎武士……看着冷酷,但这并不能怪农民们太残忍。
跟作为统治阶级的武士们所做的恶相比,农民们的这些行为实在是不值一提。
在战国时代,把税收到“九公一民”……即武士老爷们把税提到90%,强行霸占百姓收入的九成,根本就算不上是稀罕事儿。
至于强抢民女、杀良冒功、烧掉农民们的房屋来照明等勾当,就更是屡见不鲜。
农民是最狡猾的,表面忠厚但最会撒谎。所谓农民,最吝啬、狡猾,可正是暴戾恣睢的武士们把他们逼成这样。
岛田魁万万没想到,时至今日,竟还有“落武者狩”,而且还好巧不巧的让他们给碰上了……
想必是附近的农民们得知八王子正在打仗,于是捡起这荒废已久的“传统艺能”,早早地动员人手,潜伏于此,准备好好地大赚一笔吧。
“‘落武者狩’……?!”
岛田魁话音刚落,艾洛蒂便一边嘟囔,一边沉下面庞。
她虽不了解日本历史,但对于日本农民们的这一传统艺能,她还是有所耳闻的。
此时此刻,不论是艾洛蒂还是岛田魁,无不面露复杂难言的神情。
也难怪他们会如此。
这儿是关东地界。
换言之,这些人全都是关东的农民。
他们与千人同心在八王子血战五个昼夜,都是为的什么?
为的是阻挡法奇联军的兵锋!
为的是给江户的守军争取布防的时间!
为的是给关东的百姓们争取撤离的时间!
他们浴血奋战,死伤无数,可是到头来却让关东的农民们给狩猎了……
他们刻下心情之复杂,实难用具体的词汇去形容。
这时,一名身材瘦削、双颊凹陷的年轻农民提着打刀走上前来——他应该是这群人的领队——舔了舔嘴唇,兴奋难耐地高声道:
“杀了那俩男人!把那女人留下!别伤到那女人!”
说罢,他满面贪婪地紧盯着艾洛蒂手中的大和守安定,以及土方岁三腰间的和泉守兼定。
但凡是有点眼力劲儿的人,都能看出这两把刀绝非凡品。
除了这两把刀之外,同样被反复打量的物事,便属艾洛蒂本人了。
一束束舔舐般的目光,在艾洛蒂的全身上下游走。
虽然艾洛蒂是西洋人,其长相并不符合时下日本人的审美,但谁叫她是女子呢?
在底层社会,女人是极重要的资源。
抛开长相不谈,就凭艾洛蒂的白皙肌肤,便足以让这些农民垂涎三尺。
在古代日本,女子都是以白为美的,皮肤白不白是衡量女子相貌的重要标准之一。
这么一位肌肤赛雪欺霜的女子站在他们面前……他们没有立即扑上去,已属难得。
他们这种毫不掩饰兽欲的目光,让习惯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艾洛蒂感到很不舒服,全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
眼见这些家伙就要攻上来了,艾洛蒂立即摆好架势,刀举中段,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然而,她前脚刚举起刀,后脚身旁就传来岛田魁的声音:
“室长,且慢。”
岛田魁虽是武家出身,但算不上是什么名门大户,熬过不少苦日子,常跟社会底层抵触,所以他非常了解并同情农民们的悲苦。
纯粹是那恶劣的生存环境把他们逼成这副模样。
因此,面对这群明摆着是来狩猎他们的农民,他并未显露出轻蔑与憎恶。
他也好,艾洛蒂也罢,都已是遍体鳞伤,精疲力竭。
不仅如此,他背上还背着一个奄奄一息,急需安静疗伤的土方岁三。
在这等境况下,跟这些农民起冲突,实非理智之举。
岛田魁并不怀疑艾洛蒂的能力,但他很清楚她极度缺乏跟农民们打交道的经验。
于是乎,他主动挺身而出,展开交涉。
只见他昂首挺胸,无所畏惧地环视四周,中气十足地高声道:
“诸位!在下新选组一番队副队长岛田魁!”
新选组——听见这一称谓,上一秒还蠢蠢欲动的农民们,这一秒统统愣在原地。
仁王的部曲、幕府最强部队、最强剑客集团……新选组的这些威名早就传遍四方,饶是穷乡僻壤也有所耳闻。
眼见“新选组”的大名成功镇住这些人了,岛田魁立即抖擞精神,音调更高了几度:
“我们只是偶然路过此地,无意打扰!”
“若有冒犯之处,烦请多多海涵!”
“我们不想跟你们起争执!请放我们离开吧!”
“我们只想平安地离开此地,绝无其他歹念!”
说罢,他抬手抓住胸口处的衣襟,用力一扯,扯开针脚,露出衣襟的夹层——里头藏着三枚小判金。
这是他在加入新选组之前,尚在市井间摸爬滚打时所养成的习惯。
将钱缝进衣襟的夹层,以作应急用。
这种做法有许多好处。
首先是不易被盗,其次是不用经常去摸钱还在不在,胸口的肌肤就能时刻感受到钱币的存在。
“这儿有3枚小判金,权当作是买路钱了!”
一枚小判金等于一两金,三枚小判金即三两金。
三两金……虽不算是巨款,但对穷困潦倒的农民们而言,这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
搬出新选组的大名在先,拿钱贿赂在后……恩威并施。岛田魁并非专业的说客,相比起动嘴,他更擅长动手,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事实证明,他的这一套组合拳是有效的。
截至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农民们,这时变得乖顺不少。
他们面面相觑,目目相看,眼神中满是犹豫、惊悸与担忧。
他们并非是被岛田魁手中的钱所打动,他们主要是被新选组的威名……更准确来说,是被青登的威名给震慑到了!
青登发迹于江户。
每当青登又创下什么伟业,又有什么成就了,关东的百姓们都是第一批知晓的人。
出于此故,青登在关东有着极高的威望,关东的许多士民都很尊崇青登。
正因了解青登的种种事迹,所以他们非常清楚仁王的战力有多么可怕!
动“仁王”的人……他们不得不考量这背后所蕴积的代价。
怎可惜,他们的这份踌躇持续得相当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