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笑意从他眼底慢慢漫开,带着迟慕声从未见过的怀念。
“这一点,倒是半点没变。”
迟慕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汤爷没有继续看他,只低头拨了拨炉中的炭。
“白日里震宫的人都朝你跪下,吓着了?”
“吓倒没有。”
迟慕声想起那乌压压伏下去的四千人。
“就是有点压力,虽然这种压力…...早就有了,哈哈。”
汤爷看了他一眼:“想逃?”
迟慕声抬眼看他,又低头笑了笑。
“胖……离祖当初也想逃。我当初怎么劝她的,现在便怎么劝自己。”
汤爷嗯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
“想恢复记忆么?”
迟慕声一怔。
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骤然逼近。
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杯壁的热意贴着指腹,迟慕声却仿佛感觉不到了。
恢复记忆。
若那些属于雷祖的旧事真的尽数回来,随之一同醒来的,会不会还有另一个活过四千年的人?
到那时,现在的记忆、现在的性情,属于迟慕声的这二十余年,又会被放在哪里?
他还会是迟慕声吗?
还是只剩下一具让雷祖重新醒来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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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爷看清了他的神色,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妥,当即放下茶盏。
“停。”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迟慕声抬起眼。
“我可没什么法子能逼你恢复记忆。”
汤爷摆了摆手。
“真有这本事,震宫那四千人早把你捆到祖像前做法了,还轮得到我坐在这里问?”
迟慕声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下来。
汤爷看着他。
“只是聊聊。”
“谈心,成吗?”
迟慕声摸了摸鼻尖,有些讪讪地笑了一声:“哦,那我不想。”
“嗯。”
汤爷答得平静,没有追问缘由。
“不想便不想,不急,也没人能催你。”
他隔着袅袅茶气看向迟慕声,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夜的月色。
“你现在是迟慕声。”
“这件事,比他们喊你什么都重要。”
迟慕声怔了怔。
“他们记得雷祖,那是他们的事。你记不记得,什么时候记得,要不要记得,是你的事。”
“谁也不能拿所谓的四千年,逼你在一夜之间还回去。”
迟慕声又怔了一下。
亭外的风掠过松针,落下一阵极轻的簌响。
迟慕声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汤爷今夜叫他过来,是要问他何时才能恢复记忆,问他身为雷祖,准备何时归位。
却没想到,汤爷最先告诉他的,是他不必急着成为谁。
他只是告诉自己,他可以先做迟慕声。
比起雷祖,这个名字竟然也同样重要。
茶水映着灯火,在他眼底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您是不是早就发现我是雷祖了?”
汤爷靠回石凳,认真想了想。
“也不算早。”
“你啊,转世转得再干净,骨头里的东西还是藏不住。”
迟慕声扬了扬眉:“什么东西?”
汤爷看了他一眼。
“嫌茶苦。”
迟慕声:“……”
“就凭这个?”
“当然不止。”
汤爷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上一世的你也不爱喝茶,偏偏每次来谦云亭,都是你到得最快。”
“来了先嫌茶苦,再问有没有蜜饯。蜜饯吃完了,就去翻我放在亭后的糖罐。”
“被我抓住,还振振有词,说什么震宫弟子练雷法耗神,你身为雷祖,理应替他们先试试甜不甜。”
迟慕声听得难以置信:“上一世的我……这么不要脸?”
汤爷纠正:“比你现在还不要脸。”
迟慕声没忍住,笑了出来。
汤爷眼中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后来你发现,老缚院里放着蜂蜜,每次来之前,便先去她那里顺一罐。”
“少则往茶里放三勺,多时能倒进去小半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