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善之下,是否也并非全然清白?
可这个念头刚刚浮起,便被少挚安静而专注的侧脸撞散了一瞬。
他动作太自然了。
只是看见有人身体不适,便伸手替他把脉;听见有人强撑,便叫他停下来。
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有些东西大概早已刻进骨头里,纵使立场变了,走过的年月变了,也未必真的能够抹掉。
长乘垂下眼。
但那点疑虑没有散去。
他仍旧不知道,少挚如今究竟想把这座学院带向哪里,也不知道这份近乎本能的周全,最终会不会成为另一种更大的安排。
小主,
或许神明之所以被称为神,除了力量,也因为他们身上确实有某种近乎本能的至善。
只是这份至善,究竟是本性、职责,还是另有所图,长乘分不清。
他也不想分得太清了。
…...
艮宫山部的人最先沉入山影。
没谁提到艮尘,人人都低着头,脚步沉重,彼此之间也没有多少交谈。
但往日那股沉稳厚重的气势,到底还是像被什么压了下去似的,众人只闷头往主殿走,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只有震宫的人,围着迟慕声一同向东。
四千紫袍弟子跟在他身后,个个精神紧绷,眼神明亮得惊人。
他们显然都还沉浸在雷祖归来的激动里,却又不敢真的喧哗,只能将那股几乎要冲出胸口的兴奋死死压住。
于是整支队伍安静得过分。
偶尔,后方会传来一两句压得极低的声音。
“我看着跟我差不多高啊。”
“光比个子有啥用?你比比脸呢?你长得像个方瓜。”
“确实,咱家雷祖长得,人有人,个儿有个儿……”
“加上咱这身震宫紫袍一穿,又添了几分人才。”
“我还是不敢相信,他真的是雷祖……”
“行了行了,别说了,声儿太大了!”
“我又没喊……”
那点声音很快便被旁边的人按了下去,队伍重新恢复安静。
可迟慕声怎么可能没听见?
他听见了也不能回头。
笑吧,不够端庄。
不笑吧,又确实好笑。
四千双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勺,偏偏那些人说完了那些滑稽的话,愣是没人敢笑。
迟慕声就在这种近乎诡异的躁动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直到东面的宫门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楣上的紫黑色牌匾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震宫雷部”四个大字,沉沉落在门楣之上。
迟慕声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的亲娘,终于是到了。
乌铁门柱直入檐下,深色雷纹铜板上刻着细密的闪电与雷云。
迟慕声站在门前,仰头看了片刻。
“哈哈……我之前来过,都不敢进来呢。”
后方的四千紫袍也跟着停了下来。
身后的队伍顿时安静了一瞬。
确实,两年前,他们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没让迟慕声踏进半步。
有人默默低下头,有人假装去整理袖口,还有人望天,仿佛只要不与迟慕声对视,这件事就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迟慕声倒没察觉身后的异样,只看着门上的牌匾。
那四个字并不规整,笔锋粗重,起落凌厉,深浅也不尽相同,完全不像匠人刻出来的端正馆名,倒像是谁亲手提笔,一气洋洒。
“这几个字,谁写的啊?”
裂霄明显顿了一下,才道:“历代都有改过。”
“我写的吗?”
“写过。”
“好看吗?”
裂霄又停了一下。
“很有力。”
迟慕声听懂了。
“……你还挺有情商。”
裂霄没有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金钥匙。
钥匙柄铸成简化的震卦卦象,三道横纹交叠在一起,边缘还留着细细的雷纹。
他将钥匙递给迟慕声:“你来。”
迟慕声接过钥匙,插入门侧的锁孔。
“咔哒。”
锁簧弹开。
乌铁大门沿着沉重的门轴缓缓向内打开,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锵——”
檐角七十二串惊雷铃同时轻轻一响,铃声沿着门廊荡开,落进整座震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的黑色玄石雷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