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宫,履霜坚冰。
百枝树灯悬在大殿中央,千百枝梢托着乳白莲灯,照得满殿通明,却照不透殿角常年沉积的阴影。
软姐儿坐在金丝楠木大案之后,面前摊着数卷刚刚送回的记录。
她越看,脸色越沉。
下一刻,那沓卷宗被她抬手掷下。
纸页哗然散了一地,边角擦过光洁的黑曜石地面,露出其中几张字迹潦草的抄录。
有申屠鹤在外界辗转打听来的消息,也有山民、猎户与苗寨中流传的只言片语。
梵净山北麓,疑有黑雾出没。
蜚炁或沿山脉西移,亦可能已经借水路潜入地下。
另有一页,只写着申屠鹤近日留在外地的几句猜测,前后却自相矛盾,连他自己都不敢下定论。
软姐儿盯着那几行字,重重哼了一声。
“全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看见一团雾,便说是蜚;听见地底响了一声,便敢断定艮石换了位置。”
“白衡司这么多年,也没见什么长进。养了那么多人,到头来,捡回来的还是几句被人嚼烂的舌根!”
蜈公弯下腰,将散落的卷宗一一拾起,重新理齐。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沓记录,双手递到软姐儿面前。
“外面的线索暂时只有这些。”
“这是学院近几日的动静。”
软姐儿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第一张,是迟慕声站在震宫雷场边,看雷部弟子演练。
第二张,是陆沐炎抱着火塔换阵的记录,站在离宫值守房内,一项一项询问该如何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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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是白兑处理卷宗时留下的字迹,还有少挚与长乘在坎宫水镜前反复推演的阵图。
至于风无讳——
记录上竟有整整三页,都在写他如何偷拿巽宫的东西,如何被绳直抓住,又如何被挂到半空以后仍不知悔改。
最后一张,便是艮尘。
他仍安静躺在房中,眉心灰气未散,体内三股炁息纠缠不休。
软姐儿翻到最后,啪地合上卷宗。
“呵,他们倒是清闲。”
大殿里静了一瞬。
蜈公抬起眼。
百枝树灯的光从软姐儿脸上缓缓移过,将那双浑浊的眼睛照得格外锐利。
“迟慕声,迟慕声……”
她靠回太师椅,目光落在震位那片微弱的光影上。
“他近来有没有什么异常?”
蜈公略一迟疑。
“您是说……”
“梦见过什么,听见雷声时有没有停过,碰到旧法器时,有没有认出什么。”
软姐儿伸出一根手指,慢慢碾过卷宗边缘。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殿中显得异常清晰。
“或者,他有没有对哪个人、哪件东西,生出过不属于这一世的反应?”
蜈公沉默片刻。
“无人带路时,他偶尔会自己走到东侧引雷台。”
“去了也不练功,只站在那里看。有时一站便是半日。”
“前几日雷场起阵,他在旁边看得跃跃欲试,顺手掐出几个雷诀,动作倒是很熟。”
软姐儿眯起眼:“然后呢?”
“有人问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他说没有,只觉得那些动作顺手。”
蜈公停了一下,又道:“他近来似乎还常常做梦。醒来以后能记住一些声音,却想不起梦里发生了什么。”
“除此之外,没有明显异样。”
“没有头痛,没有失神,也没有引动超出他目前能力的雷炁。”
软姐儿的眉头一点点压了下去。
“只是觉得顺手?”
“是。”
“那可不够。”
她将卷宗推到一旁,积压许久的烦躁终于从声音里透了出来。
“再这样等下去,他这一世的性情、记忆和因果只会扎得越来越深。”
“等他把迟慕声这张皮穿得太服帖,雷祖那边,便更舍不得醒了。”
蜈公没有接话。
软姐儿抬起眼,望向大殿深处那片始终沉默的阴影。
“不能再等了。”
“把他们送进肙流。”
蜈公那只猩红的眼微微一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