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兑目光停住。
艮尘的眼睛微微睁了些。
那双眼睛短暂地落在篝火上,像是真的看见了火光,又像只是从很远的地方擦过。
片刻后,焦点便重新散开,眼睫缓缓垂下。
白兑没有出声,暗自记下了。
火光映在车身上,明一块,暗一块。
小宽蹲在车尾旁煮粥,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发响。
他掀开看了一眼,又往里添了些水。
“稀一点。”长乘在旁边道,“路上吃着舒服。”
“好的。”
小宽应了一声,拿木勺慢慢搅着。
帐篷、火堆、热水和压缩食物,把这块荒僻的山路边勉强围成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风无讳和迟慕声一边嫌冷,一边搭最后一顶帐篷,嘴上说个不停,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小宽师兄帮我看下火,给鸡翻个面儿啊。”
“好的。”
“白天那些人,手上的茧可真厚,你们都瞅着没?”
风无讳把帐篷杆往接口里一插,继续道:“额头也红,磕那么多下,石头都该被他们磕出坑了。”
“看样子,他们已经走了很远。”迟慕声在另一边扯紧绳扣。
“是呢呗。”风无讳蹲在地上,往手心呵了口气,“我真没见过这种的,一路走,一路磕,也不喊累,愣头就是走。”
小主,
迟慕声“嗯”了一声。
“可能他们自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那他们到底得要多大的事,才能这么走啊,还走这么远啊?”
迟慕声左右晃了晃脖子,随意应道:“不知道啊。等你哪天真有想求的事,说不定就知道了。”
“…...我没什么想求的。”风无讳笑了下,眼神看着火光,垂了垂。
“那你刚才还问人家求什么。”
“我好奇呗。”
“哦。”
迟慕声语气平平:“有时候挺羡慕你,还能好奇这个,心里烦心的事儿还是少。”
风无讳抬头看他。
迟慕声已经低下头,继续压住帐篷边角,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风从帐篷缝里钻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
风无讳缩了缩脖子,过了一会儿,又自顾自说起来。
“不过那种走法,肯定很累。腿要是疼了怎么办?手磨破了怎么办?晚上睡哪儿啊?总不能一直睡路边吧……”
他说得絮絮叨叨,迟慕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嗯。”
“对。”
“这个确实。”
几个人都没有嫌他吵。
白兑垂着眼,听着火堆里木柴“噼啪”炸开的声音。
长乘和少挚坐在离火稍远的地方,一人捧着茶,一个干脆把腿搭在了另一只凳子上,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远远看过去,哪里像是赶路,倒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风无讳望着两人,忽然来了兴致。
他抄起旁边的折叠凳,拖到迟慕声身边坐下,仰头看向夜空,感叹道:“满天繁星,三两挚友。”
他望了望头顶,长长舒了口气。
“此生无憾!”
迟慕声笑着看他。
风无讳又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看,不愧都是坎宫出来的。他们往那儿一坐,跟哥俩儿似的。”
长乘抬眼看过来,轻轻笑了一声。
少挚没有说话,只悠然翘着腿。
夜空被山风吹得格外干净,但月亮挡在山后,只有星子从深蓝的天幕里一颗颗露出来,亮得像落在黑水里的碎银。
少挚仰着头,那些星光映进他眼底,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白兑坐在火边,看向远处的经幡一角,忽然又想起白日里那些一步一叩首的人。
他们明明走得那么慢,却像是谁也拦不住。
任这冽风怎么吹,也不会停下来。
不是跑,也不是赶路。
只是一步,一步,向前。
一种说不清的不适,第一次在她心里浮了出来。
像是看见了一件无法理解、却不能轻易移开眼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