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讳剥着鸡蛋,半天没剥完。
一小片蛋白黏在壳上,他抠了两下,忽然低声道:“从头到尾,他半个钱字儿都没提,怎么就走了呢?”
没人立刻回答。
他抿了抿唇,把头转向玻璃。
街边一抹藏红色从视线里掠过去,他下意识追着看。
只是个抱着东西、低头赶路的陌生僧人。
不是丁真师傅。
风无讳收回目光,眼睛又有些发酸。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难过什么。
明明只认识两天。
甚至昨天早晨之前,他们还不愿意让这个人上车。
可现在回头看,很多画面都清清楚楚地留着。
丁真师傅把他们带进自己的屋子,给他们烧牛粪火、倒甜茶、送哈达;
第二天清晨五点,又一个人翻过山路走到理塘,带他们看寺庙、故居和天葬台。
玛尼堆旁,那只一遍遍落下去的手。
饭桌上,推到艮尘面前的菜。
还有他站在门口,认真叮嘱他们不要赶夜路的样子。
他答应了来,便真的来了。
他们请了一顿饭,他一定要再请回去;
他们想让他住下,他便住了一晚,天一亮又自己安排好回去的路,不让他们再多跑一趟。
连告别都没有让他们为难。
他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等别人开口,也不让别人欠他太多。
风无讳垂下眼,盯着塑料袋里的鸡蛋壳,眼眶里的红意迟迟没有退下去。
他抬手狠狠揉了两下眼睛。
“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迟慕声靠着座椅,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一点。
他看了风无讳一眼,薄唇轻轻扯了扯。
“你只是没想到,大家都没想到。”
“我以为他肯定会要钱。”风无讳说,“我还想着,等他开口了,我就说我早看出来了。”
迟慕声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他已经要过了。”
风无讳疑惑地转头:“要过什么?”
“要我们记住他。”
风无讳怔住。
迟慕声没有再解释,只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指尖在衣襟底下停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
风无讳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闷声道:“这要是在咱们院里,怎么也得是个首尊。”
没人接话。
但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里都掠过了一下。
丁真师傅若在院内……
他不一定最强,也不一定最会说话,却一定会让很多人愿意跟着他走一段路吧…...
白兑抬眼看向窗外。
她想起丁真师傅说的那句——他们相信喇嘛,所以喇嘛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其实很讨厌这种话。
在她看来,信任意味着束缚,意味着别人把期待放到你身上,等着你永远不出错。
这样的日子,她从一出生就要背负着。
可丁真师傅说起这件事时,脸上没有负担,只有一种很自然的认真。
那并不是被逼着承担的?
也许有人真的愿意把别人的相信,当成自己人生的理由。
白兑的手指在彩胜上轻轻收紧,又慢慢松开。
少挚仍然看着窗外,仍然一直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
丁真师傅身上的东西很简单。
没有大愿,没有神性,也没有谁在背后等着他完成什么。
他只是相信自己应该这样做,于是便这样做了。
这份初萌的至善,哪一类的神明一开始不都是如此?
但后来呢?
他见过太多比丁真师傅更古老、更漫长的信仰,也见过这份信仰,怎样在后来的年月里变成控制、秩序和占有。
少挚垂下眼,薄唇轻扯了扯,没有说话。
后排,艮尘始终闭着眼,手指搭在膝上,轻轻掐诀。
前方那缕炁线在他的感知里轻轻一动。
他倒没有太大反应,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本就是这样的人。
长乘看着艮尘这幅不为所动认真感知的模样,弯了弯嘴角,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收了收,重新确认着前方路线。
没有人再说话。
车里留下的,只是一点尚未散尽的甜茶气息,和几个人不太适应的沉默。
清晨的天蓝得近乎透明。
大片白云铺在远处,云层下的山坡被光线切成明暗交错的颜色。
风从车窗外掠过,吹得经幡向西伏倒,又一面面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