鳝还想说什么,但被栾宾用眼神制止了。栾宾明白成师的用意:这是要尽量减轻“篡位”的色彩,塑造“被迫继位”的形象。
当日下午,成师的车队出发前往翼城。他没有穿戎装,而是一身素服,表示对侄子之死的哀悼。车队行进速度不快,仿佛不是在奔赴权力的巅峰,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重的葬礼。
途中,他们遇到了护送晋昭侯灵柩的队伍。潘父亲自押送,见到成师,立即下马跪拜:“臣潘父,恭迎主公!”
成师下车,走到灵柩前,沉默良久。棺木已经封死,但他似乎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那张年轻却苍白的面孔。
“打开。”他忽然说。
“主公?”潘父一愣。
“打开棺木,让我见君上最后一面。”
潘父犹豫道:“主公,君上面容...恐怕不太好看。还是...”
“打开。”成师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棺盖被撬开。晋昭侯的尸体躺在里面,脖颈处经过处理,但依然能看到深深的伤口。他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成师伸出手,轻轻合上侄子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回到车上。
车队继续前进。成师闭目坐在车中,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权力的诱惑?是弑亲的愧疚?还是对未来的忧虑?
也许都有。
翼城已经陷入混乱。
晋昭侯被弑的消息虽然被潘父封锁,但纸包不住火,各种流言还是在城中传播开来。有人说君上被狄人刺杀,有人说突发恶疾身亡,也有人说...是被潘父所害。
师服府邸,几位老臣聚集在此,人人面色凝重。
“潘父已经控制城门和宫禁,我们的人进不去。”一位大夫焦虑地说,“现在只知道君上死了,灵柩正被送往曲沃。潘父派人传话,说要迎立成师继位。”
“果然如此...”师服喃喃道,仿佛早有预料,“我早就说过,曲沃必为祸害。如今祸患已成,悔之晚矣!”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另一位老臣急道,“我们必须阻止桓叔入城!一旦他进入翼城,登上君位,就一切都晚了!”
“如何阻止?”师服苦笑,“兵权在潘父手中,我们这些人,手无寸铁,拿什么阻止?”
“那就联络其他城邑的守将!总有忠于先君的人!”
“来不及了。”师服摇头,“潘父既然敢动手,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况且...说实话,诸位觉得,成师与君上,谁更适合统治晋国?”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晋国老臣,亲眼见证了晋昭侯的昏庸和成师的贤明。从理智上说,他们都明白成师继位对晋国更有利;但从情感和礼法上说,他们无法接受这种弑君篡位的行为。
“师服大夫,您的意思是...我们该接受?”有人难以置信地问。
“不接受又能如何?”师服长叹一声,“难道要掀起内战,让晋国血流成河吗?君上已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这场权力交接少流点血,为晋国保留一点元气。”
“可是...”
“没有可是。”师服站起身,苍老的脊背挺得笔直,“我这就去宫门,等成师到来。我要亲自问他,如何处置弑君者潘父,如何安置君上的遗孤,如何对待我们这些老臣。”
“太冒险了!潘父可能会对您不利!”
“我今年六十多了,死不足惜。”师服整理衣冠,“但有些话,必须有人说。有些事,必须有人做。”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管家匆匆进来:“老爷,成师的车队已经到城外了!”
众人脸色一变。师服深吸一口气:“该来的,终于来了。”
翼城城门缓缓打开。
成师的车队驶入城中。街道两旁,百姓们聚集观望,窃窃私语。他们脸上没有太多悲痛——晋昭侯的死对他们来说,或许反而是解脱。但他们眼中也有疑虑:这位曲沃桓叔,真的会是个好君主吗?
潘父率领一队士兵在前面开道,将车队引向宫城。就在宫门前,他们被一群人拦住了。
是师服和他带领的数十位老臣、士人。他们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堵人墙。
“师服大夫,您这是何意?”潘父策马上前,语气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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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服没有看潘父,目光直接投向成师的马车:“师服,求见成师公子。”
车帘掀开,成师走了下来。他还是那一身素服,面容平静,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极力反对自己的老臣。
“师服大夫,多年不见。”成师微微颔首。
“确实多年不见。”师服行了一礼,“自朝堂一别,臣便称病不朝,未能尽到辅佐君上之责,这是臣的失职。”
这话里有话,成师听出来了。他示意潘父退下,亲自上前扶起师服:“大夫言重了。这些年,是晋国辜负了大夫这样的忠臣。”
师服直视成师的眼睛:“敢问公子,今日来翼城,所为何事?”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成师的回答。
成师沉默片刻,缓缓道:“闻君上暴病而逝,晋国无主,朝局动荡。我身为公室宗亲,理当前来稳定局势,以免国家生乱。”
“好一个‘稳定局势’!”师服提高了声音,“那么敢问公子,打算如何稳定?是自立为君,还是另立新主?”
这话问得直白而尖锐。潘父脸色一变,手按上了剑柄。但成师抬手制止了他。
“师服大夫,”成师的声音依然平静,“您觉得,如今晋国,谁可为君?”
“按周礼,父死子继。君上虽逝,但有子公子平,年已十岁,可继君位。”
“十岁孩童,如何治理国家?如何应对狄人犯边?如何安抚饥荒百姓?”成师一连三问,每问都让师服难以回答。
“那也不能...”
“师服大夫,”成师打断他,“当年您在朝堂上说的话,我至今记忆犹新。您说:‘建立国家应该让君王的力量、地盘大于臣下,这样才能巩固地位和统治,本末倒置是不能稳定的。’您说对了,翼城与曲沃,确实本末倒置了。但造成这一切的,不是我,而是昏庸的君主和腐朽的朝政!”
他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今日我若不为君,晋国将继续衰败,百姓将继续受苦。我若为君,必以曲沃之治,推及全晋,让百姓安居,让国家强盛!师服大夫,您是要坚守那已经名存实亡的礼法,还是要为晋国百姓谋一条活路?”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说给师服听,也说给周围所有人听。百姓们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成师在曲沃确实治理得好...”“至少比君上强...”“可是弑君篡位...”
师服闭上眼睛,苍老的面容微微抽搐。许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决断。
“公子,”他的声音沙哑,“老臣只问三件事。若公子能答应,老臣...便不再阻拦。”
“请问。”
“第一,弑君者潘父,必须严惩!弑君之罪,不可饶恕!”
潘父脸色大变:“师服!你...”
“可以。”成师的回答出人意料,“潘父弑君,罪大恶极,当诛。”
潘父几乎要拔剑,但周围的士兵已经被成师的亲卫控制住了。他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用过即弃。
“第二,”师服继续道,“公子平虽不能为君,但请公子保全其性命,让他以公子之礼终老。”
“可以。公子平是我侄孙,我自当善待。”
“第三,”师服深深吸了口气,“公子若为君,请以晋国百姓为重,勤政爱民,振兴国家。不要让我们今日的退让,变成晋国更大的灾难。”
成师郑重行礼:“成师在此立誓:若为晋君,必以百姓为重,勤政不息,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师服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年轻的成师辅佐兄长晋文侯时的模样。那时的他,眼中也有这样的光芒——那是理想和抱负的光芒。
罢了,罢了。也许这就是天命。
师服缓缓跪倒在地:“臣...恭迎新君。”
他这一跪,身后数十位老臣士人面面相觑,最终也纷纷跪下。百姓们见状,也陆续跪倒一片。
宫门缓缓打开,通往权力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
但成师没有立即进去。他望着跪倒的众人,望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翼城,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栾宾,”他低声吩咐,“将潘父收押,择日公开审判。还有,找到公子平,将他接到宫中,我要亲自见他。”
“是。”栾宾领命而去。
成师又看向师服:“师服大夫,请起。今后国事,还需大夫多多辅佐。”
师服站起身,苦笑道:“臣老了,不堪大用。只愿在有生之年,能看到晋国复兴。”
“一定会的。”成师握住老人的手,“我答应你。”
成师进入翼城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迅速传遍晋国各城邑。
反应各不相同:靠近曲沃的地区大多表示支持,因为这些年他们亲眼见证了曲沃的治理;远离翼城的边邑则持观望态度;而一些晋昭侯的忠实支持者,尤其是那些与潘父有仇或者与师服政见不合的贵族,则开始暗中串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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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平被接到宫中时,这个十岁的孩子吓坏了。他只知道父亲死了,杀死父亲的凶手要立叔祖父为君,而自己可能也要被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