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翼城雪,曲沃春(下)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5908 字 4个月前

但成师见到他时,并没有凶相,反而很温和。

“平儿,莫怕。”成师让侍从端来点心,“我是你叔祖父,不会伤害你。”

公子平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有些不敢相信:“他们说...你要杀我...”

“谁说的?”成师皱眉,“你是我的侄孙,我为何要杀你?从今以后,你就住在宫中,我会请最好的老师教你读书习礼。等你长大了,封你为大夫,让你为晋国效力。”

孩子毕竟单纯,见成师态度和蔼,渐渐放松下来。他小声问:“那...我父亲真的是暴病而亡吗?”

成师的手微微一颤,但脸上表情不变:“是的。你父亲身体一直不好,突然发病,救治不及。我已经下令厚葬他,日后你每年都可以去祭拜。”

这番谎言他说得平静,但心中却像被针扎一样痛。弑君的事实无法改变,他只能用谎言来安抚这个孩子,也安抚自己的良心。

公子平信了,或者说,他宁愿相信。在这个充满阴谋和死亡的宫廷里,有一个强大的保护者,总比孤零零一个人要好。

安抚了公子平,成师开始处理棘手的朝政。第一件事就是公开审判潘父。

审判在宫前广场举行,万民围观。潘父被押上来时,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衣衫褴褛,神色萎靡。

“潘父,你可知罪?”成师高坐台上,声音威严。

潘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罪?我有何罪?我为主公扫清障碍,立下大功,主公不赏反罚,是何道理?”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潘父这是在公开指认成师是弑君同谋!

成师面不改色:“潘父弑君,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来人,宣读罪状!”

栾宾上前,展开一卷帛书,大声宣读潘父的罪行:如何策划弑君,如何收买护卫,如何伪造现场...条条桩桩,详实具体。这些都是潘父自己为了表功,暗中记录下来的,如今成了他的催命符。

潘父脸色惨白,终于明白自己彻底被算计了。成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他活口——一个弑君者,知道的太多,必须死。

“成师!你好狠!”潘父嘶声大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拖下去,明日午时,斩首示众!”成师下令。

潘父被拖走时,还在不停咒骂。但他的声音很快被百姓的议论声淹没。大多数人拍手称快——潘父在朝中名声本就不好,如今被定为弑君元凶,死有余辜。

只有少数明眼人看得出,这不过是一场政治表演。潘父确实是弑君者,但真正的幕后主使,真的毫不知情吗?但没有人敢说出来。

潘父伏诛的消息传开后,翼城暂时稳定下来。但成师知道,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果然,数日后,边邑传来急报:晋国北方三邑——邯郸、邺城、邢台——同时宣布不承认成师的君位,拥立公子平为君,起兵讨伐“篡逆”。

“他们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正名分’。”栾宾汇报时,眉头紧锁,“三邑联军约有两万,都是精锐边军。而我们能调动的翼城守军不过万余,加上曲沃的私兵,也才一万五千人。”

成师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他没想到反对势力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师服大夫那边有什么建议?”他问。

“师服大夫说...”栾宾犹豫了一下,“他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并建议主公,暂时不要称君,以‘摄政’名义代行君权,安抚各方。”

“摄政?”公子鳝激动地反对,“父亲已经控制了翼城,为何不能称君?那些叛逆,打就是了!我们的军队不比他们弱!”

“鳝儿,打仗不是儿戏。”成师沉声道,“即便我们打赢了,也是晋国人打晋国人,消耗的是晋国的国力。况且...一旦开战,就坐实了‘篡位’之名,日后更难服众。”

“那父亲的意思是...”

成师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派使者去三邑,表明我的立场:第一,我不称君,只以宗室长老身份摄政;第二,公子平仍是合法继承人,待其成年后归还君位;第三,三邑守将有功于国,加官晋爵。”

“他们会相信吗?”鳝怀疑道。

“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成师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他们起兵,未必真是为了公子平,更多是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我给他们承诺,他们就有理由退兵。”

栾宾点头:“主公明见。只是...若他们真的退兵,主公真的要等公子平成年后归还君位吗?”

成师没有回答。

有些事,不能说得太明白。今日的承诺,是为了明日的稳定。至于十年后公子平成年时,局势会如何变化...那就不是现在能预料的。

使者派出了,但结果并不乐观。三邑守将回复:除非成师立刻离开翼城,返回曲沃,否则免谈。

小主,

谈判破裂,战争不可避免。

公元前739年,夏。

翼城与三邑联军的战争,在晋国腹地爆发了。这是晋国人自相残杀的战争,是叔祖与侄孙支持者之间的战争,也是新旧势力之间的战争。

成师亲自率军出征。他今年六十三岁,本该是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要披甲上阵,与同族兵戎相见。

出征前,师服来送行。

“主公此去,务必小心。”老大夫神色凝重,“三邑守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用兵狡诈。我军虽勇,但师出无名,士气恐有不足。”

“我知道。”成师望着远方的烟尘,“所以我要速战速决,在更多人加入叛乱之前,解决这场战争。”

“还有一事...”师服欲言又止。

“大夫请讲。”

“若战事不利,请主公务必保全自身,退回曲沃。只要主公还在,晋国就还有希望。”

成师深深看了师服一眼:“多谢大夫。”

战争初期,成师的军队取得了几场小胜。他的指挥才能确实出众,加上曲沃士兵训练有素,一度将联军逼退数十里。

但正如师服所料,问题出在“名分”上。

翼城军队中,许多士兵对这场战争心存疑虑:他们究竟在为谁而战?为一个弑君篡位的叔祖父,去打另一个合法继承人的支持者?这种疑虑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严重影响了战斗力。

而联军那边,打着“拥立正统,讨伐篡逆”的旗号,士气高昂。虽然战斗力不如翼城军,但人数占优,且得到许多百姓的暗中支持——在普通百姓看来,公子平毕竟是先君之子,继承君位名正言顺。

战局在汾水畔发生了逆转。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双方投入了全部兵力,从清晨打到黄昏。成师亲自冲锋在前,试图以一场决定性胜利结束战争。他的勇猛激励了部下,翼城军一度突破联军防线。

但就在胜利在望时,后方传来了坏消息:翼城发生兵变!

一部分忠于晋昭侯的贵族,趁成师率主力出征,翼城空虚之际,发动叛乱。他们释放了被囚禁的公子平,宣布拥立他为新君,是为晋孝侯。同时关闭城门,拒绝成师军队返回。

“主公!后方失守!”传令兵带来噩耗时,成师几乎从马上摔下来。

“怎么可能...师服呢?栾宾呢?”

“师服大夫被叛军软禁在府中,栾宾大夫...下落不明!”

成师眼前一黑。他这才明白,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三邑联军不惜代价将他引出翼城,就是为了给城内的反对势力创造机会。

“撤!撤回曲沃!”他当机立断。

但撤退之路异常艰难。前有三邑联军追击,后有翼城叛军堵截,成师的军队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一场场血战,一次次突围,等终于退回曲沃时,出发时的一万五千大军,只剩下不到八千。

曲沃城墙上,成师望着满目疮痍的军队,望着那些受伤哀嚎的士兵,第一次感到了衰老和无力。

他输了。输给了“名分”,输给了人心,输给了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十岁孩童——如今已经是晋孝侯的公子平。

“父亲...”公子鳝搀扶着父亲,眼中含泪,“我们还没输!曲沃还在,军队还在,只要休整一段时间,我们还能打回去!”

成师摇摇头,声音沙哑:“打回去?以什么名义?弑君者?篡位者?鳝儿,你还不明白吗?这一战,我们输的不是兵力,是道义。”

“道义?”鳝激动起来,“道义能当饭吃吗?道义能让晋国强盛吗?父亲,不要被这些虚名所困!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们最终赢了,今日的‘篡逆’就会变成‘拨乱反正’!”

成师看着儿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充满理想和抱负,相信只要有能力就能改变一切的自己。但如今他老了,经历了太多,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有能力就能改变的。

比如血脉,比如名分,比如人心向背。

“栾宾回来了!”城下传来欢呼声。

成师精神一振,急忙下城迎接。栾宾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但总算活着回来了。

“主公...”栾宾跪倒在地,“臣无能,未能守住翼城...”

“快起来!”成师亲自扶起他,“你能活着回来就好。翼城情况如何?”

栾宾喘息着汇报:“叛军首领是昭侯的表兄赵珂,他联合了一批老贵族,趁我军出征,发动兵变。师服大夫被软禁,但性命无忧。公子平...不,新侯已经正式即位,任命赵珂为相国,潘父的余党被清洗,一批老臣被重新启用。”

“赵珂...” 成师记得这个人,一个不起眼的贵族,没想到有如此手腕。

“还有,”栾宾压低声音,“晋侯下令,将潘父的家族满门抄斩,悬首城门。同时公告全国,称主公为‘曲沃逆臣’,号召各城邑起兵讨伐。”

鳝大怒:“那个小崽子!父亲,我们...”

“够了。”成师打断儿子,声音疲惫,“传令下去,紧闭城门,加强守备。从今日起,曲沃自守,不再过问翼城之事。”

“父亲!”鳝不敢相信,“您要放弃?”

“不是放弃,是等待。”成师望着西方渐渐沉落的夕阳,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翼城立一个十岁孩童为君,赵珂把持朝政,那些老贵族各怀鬼胎...这样的政权,能维持多久?一年?两年?我们等着,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转身面对儿子和栾宾,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深不可测的表情:“记住今日之败。记住我们为何而败。然后,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晋国的未来...”他顿了顿,“不会永远属于翼城。”

夜幕降临,曲沃城门缓缓关闭。城内城外,两个晋国政权并立的局面,从此正式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