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兵已经收不住了。前头的被雷炸得往回退,后头的还在往前涌,两万人在土埂上挤成一团。就在这时,壕沟里飞出一排乌黑的东西,砸进人群——瓷雷、震天雷筒,接二连三地在最密集的地方炸开,每一次炸响,都腾起一大片惨叫。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郭大的人马在土埂上进进退退,冲了三回,退了三回,每一回都丢下一片尸首和伤兵,可连第一道壕都没摸进去。
等到战鼓终于停歇,郭大的人马灰头土脸地退回谷底时,土埂上、壕沟前,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伤的哭没的喊,侥幸跑回来的,腿都是软的。
郭大骑在马上,看着那片自己辛辛苦苦垫起来的土埂,如今变成了自己兵的坟场,脸色白得吓人。他这一整场,两回冲锋,死伤不下三千,可青石岭上,刘协一根头发都没掉。
大王,樊黑子拖着一条伤腿爬过来,声音都哑了,退吧!这坡……这坡上守着的是鬼啊!
郭大没说话。他望着坡顶那两面岿然不动的望楼,握刀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
——
青石岭北,断崖背面,一处隐蔽的山洞里,秦家坳的老弱妇孺都躲在这儿。
从清晨起,崖那头的爆炸声就没停过,一通接一通,震得洞壁往下掉土。孩子们吓得缩在娘怀里哭,当娘的搂着,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那是咱皇上放的炮仗,炸的是坏人。
秦老头拄着拐,站在洞口,竖着耳朵听了大半天。他的儿子在岭上搬运雷窝,他的儿媳妇在坡下烧水。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一声声沉闷的炸响,像擂在他心口上的鼓。
村正,一个汉子小声问,坡上的兵爷……没事吧?
秦老头没回头,过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听这动静,都是咱这边的响。咱这边的响多,就是咱没事。
他抬头,望着崖顶那片看不见的天,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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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仗,赢定了。他低声道。
当晚,郭大退兵三里扎营,把伤兵扔在青石岭下没人管。
他自己蹲在主帐里,面前堆着几袋干粮,是随军粮官刚报上来的数。连着几天打不下来,粮草却一天天见底。他攒了二十天的粮,本以为打一场遭遇战绰绰有余,万万没想到,被一座青石岭,生生耗成了持久战。
粮还剩几天?他问粮官。
紧着吃,六天。粮官低着头,再往后,就得杀驮马的料了。
郭大脸色阴沉。打仗靠的是粮,没有粮,两万人再横,也是盘散沙。
韦先生一直在旁边坐着,这时终于开口:大王,硬打是打不动了。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子守在这岭上,粮草从哪儿来?韦先生道,武关。这坡上守军满打满算一千人,一天要吃二三百石粮,全靠从武关往这儿运。他守得再稳,粮道断一日,他就得饿一日。
你是说……断他的粮道?
不是断,是抢。韦先生压低了声音,他岭上这点人,绝不敢出城迎战。咱们绕开青石岭,从后山一条猎道插过去,截住武关往青石岭运粮的车队,把他的粮抢了。粮一断,天子在这光秃秃的岭上,撑不了半个月。
郭大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断粮道这一招,他一辈子的本行——西凉军抢粮抢惯了。
可是,他又狐疑道,后山那猎道,你知道怎么走?
老朽早让细作探明白了。韦先生道,青石岭北坡有条打猎的山道,能绕到岭东头去,道上没几个人知道。只要夜路走得稳,神不知鬼不觉。不过这招一旦出去,就是孤注一掷——成了,粮到手;败了,咱们连退路都得掂量。
郭大站起来,在帐里踱了几圈,一拍案:干!干了这票,我看他刘协还拿什么跟我耗!
他哪里知道,青石岭上那位布下雷阵的焦玉,和守在武关的樊稠,早把断粮道这步棋,也算在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