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废弃集装箱码头的深夜被探照灯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十二盏悬挂在码头起重机残骸上的神谕卫照明无人机缓缓旋转,冷白色的光束贴着水面扫过,照亮了漂浮在码头边上的油膜、沉船残骸和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废墟。码头西侧三座半塌的龙门吊架之间,停泊着四艘神谕卫浅水突击舰,舰体涂装是金陵守备部队的金色舰徽,舰艏的能量炮处于待机状态,炮口在夜色中泛着淡蓝色的充能微光。
马三江趴在码头对岸一片被潮水冲刷出的淤泥滩上,防水油布大衣上糊满了黑泥。他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握着一副从沉船里捞出来的前纪元夜视望远镜,镜筒上缠绕的防滑胶带早已被江水泡得发白发胀,但镜片内部的微光增强管还在勉力工作,将码头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染上一层幽幽的绿光。
“四艘突击舰,两艘在码头外侧警戒,两艘靠在泊位上装卸物资。”他把望远镜递给趴在旁边的林烬,“泊位那两艘的甲板上堆着弹药箱,看尺寸是能量炮的备用能源模块。码头东侧的仓库区有三台辅助机甲在巡逻,巡逻间隔大约四分钟。岸上卫兵数量看不清——集装箱堆场太多死角。”
林烬接过望远镜,没有马上看码头,而是先扫了一遍水域。金陵码头的水域地形比他在沙洲上看地图时预想的更复杂——长江故道在这里被一排沉入水中的集装箱堆垛分成了内外两条航道,外侧航道宽阔但水深较浅,退潮时吃水深于两米的船就会搁浅;内侧航道窄而深,紧贴码头岸壁,是突击舰进出的唯一通道。集装箱堆垛的顶部在退潮时会露出水面大约半米,涨潮时则完全没入水中,形成一道天然的水下屏障。
“内侧航道的入口在哪里?”他问。
“码头南面,那两座被炸塌的龙门吊架正下方。”马三江用缺了手指的手指向码头南侧,“龙门吊塌下来的时候把航道入口砸窄了一半,现在宽度只够一艘突击舰单艘通过。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堵住了入口,里面的船就出不来。”
“渔猎联盟的巡逻艇在哪里?”
“上游三公里处,藏在故道废弃的造船厂船坞里。六艘武装巡逻艇,两艘改装炮艇,炮艇上各装了一门前纪元舰炮。炮弹不多,每门只有十二发高爆弹和六发穿甲弹。”马三江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防水袋,抽出里面一张用鱼血和炭灰画的简易水文图,“现在是退潮期,水深最浅处只有一米八。巡逻艇吃水一米二,能过。炮艇吃水一米九,勉强能过——但必须沿着我标的这条深水线走,偏半米就会搁浅。”
“突击舰吃水多少?”
“目测在两米五到三米之间。退潮期内侧航道最深处也只有两米二。所以现在码头里那四艘突击舰全是浮在水面上的——不是它们不想动,是动不了。要等到天亮涨潮,水深回到三米以上,它们才能出港。”
林烬放下望远镜,用指尖在淤泥滩上画出一幅码头水域的简易地形图,然后用刀尖在内侧航道入口处戳了一个点:“退潮期还剩多久?”
“大约四个小时。天亮前会开始涨潮,涨到足够深度大约需要五到六个小时。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九到十个小时的水路封锁窗口。”
“九个小时。够打完金陵再回来吃早饭了。”林烬在淤泥图上划出三条线——第一条从渔猎联盟藏船的船坞沿深水线南下,指向码头外侧航道;第二条从码头对岸的淤泥滩出发,横渡外侧航道,在集装箱堆垛附近布置水雷阵;第三条从水雷阵外侧绕到码头南面,堵住内侧航道入口,“战斗序列:马三江带炮艇和四艘巡逻艇在外侧航道布设火力阵位,封锁码头正面水域。墨工带两艘巡逻艇趁退潮期潜入内侧航道入口,在龙门吊架残骸上安装定向爆破装置——内侧航道入口太窄,炸掉龙门吊残骸后会更窄,窄到涨潮后突击舰也无法通过。”
“炸了入口,里面的四艘突击舰不就彻底堵死在码头里了?那还不如留着入口让它们出来,在水面上正面打。”马三江说。
“正面打你的炮艇扛得住几发能量炮?”林烬反问。
马三江沉默了一瞬。渔猎联盟的改装炮艇是用前纪元内河渡轮改的,船体装甲是手工焊接的钢板,最厚处也不超过二十毫米。神谕卫浅水突击舰的能量炮一发就能轰穿三十毫米的均质钢甲——这在四个月前水寨保卫战中已经被反复验证过了。当时他们用四艘巡逻艇围攻一艘突击舰,靠的是近距离鱼叉接舷战,用血肉把甲板上的卫兵拖下水,而不是靠炮战。
“扛不住。”他老实承认,“但堵死入口,码头里那四艘突击舰的火力还在。它们虽然出不来,但舰艏的能量炮射程覆盖整个外侧航道。你的地面部队从集装箱堆场攻进去时,后背会完全暴露在舰炮的射界里。”
“所以要在堵死入口之前,先废掉舰炮。”林烬看向趴在淤泥滩后方一段倒扣的驳船残骸旁的夜七,“集装箱堆场的水下部分,能潜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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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七从驳船残骸边缘滑入水中,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他在水下潜了大约三分钟,浮上来时手里捏着一块从码头岸壁上抠下来的锈蚀铁锈。他的声音压低到几乎被江风吹散:“码头岸壁是垂直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水面以下三米处有一排直径大约半米的排水口。排水口通向码头内部的雨水管网,管网直通仓库区地下。但排水口被铁栅栏封死了,栅栏上焊着神谕系统的能量感应器——碰到就会触发码头的内部警报。”
“切掉感应器需要多长时间?”
“水下作业,憋气时间有限。拆一个栅栏大约两分钟。”夜七甩掉匕首上的水珠,“全部排水口一共六个,分布在码头岸壁两百米范围内。我一个人拆需要至少二十分钟。但如果二十分钟内被巡逻机甲发现岸壁附近有异常动静,就会前功尽弃。”
“不会被发现。”林烬转向墨工,“用你的脉冲扫描装置给码头岸壁来一次全频段干扰。不用太久,二十分钟就行。干扰期间码头所有的水下传感器都会显示为正常值。”
墨工调出机械臂上的扫描界面,快速计算了一遍:“码头水下传感器用的是神谕系统的标准低频探测模块,频率范围在四十到六十赫兹之间。我可以发射一段同频反向波,制造一个持续二十分钟的虚假回波,让所有传感器都显示水下一切正常。但干扰信号本身会产生大约三秒钟的高频杂波——这三秒钟会被码头上那十二盏照明无人机的声波监控模块捕捉到。”
“三秒。”风洛的声音从淤泥滩后方一座被炸塌的水塔废墟顶上传下来,他的狙击枪已经架好,消音器在夜色中泛着哑光,“照明无人机的声波监控模块是标准型号,装在机体下方,外壳是可拆卸塑料面板。我能打掉面板而不触发机身自毁系统——面板被击碎后监控模块会短暂失去灵敏度大约十秒。十秒,够不够你完成那三秒的高频杂波输出?”
墨工愣了一拍:“你用狙击枪打无人机的外壳面板?在夜里?从水塔到码头无人机悬挂位置的直线距离至少六百米,目标面板只有巴掌大小,江风风速大约每秒六米——”
“风偏已经修正了。”风洛的手指在狙击枪的瞄准镜上调了最后一丝微调,“说够不够。”
“够。”墨工深吸一口气,“我数到三,你开枪。枪声响起后零点五秒我开始发射干扰信号。从开枪到我完成高频杂波输出,总共三秒。三秒后你补第二枪,打掉另一架无人机的面板,给它十秒的失敏期用来掩盖我切换回正常低频干扰模式的信号跳变。”
“不用第二枪。”风洛说,“第一枪会穿透第一架无人机的面板,子弹余势会刚好打进第二架无人机的监控模块外壳。一穿二。”
淤泥滩上安静了一瞬。铁屠趴在林烬旁边,用没受伤的右臂支着脑袋,听到这句话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操。奥运冠军都是怪物。”
风洛没有回应,他已经开始调节呼吸,狙击枪的枪口纹丝不动地对准六百米外那十二架悬停在码头起重机残骸上方的照明无人机。夜七重新滑入水中,只留下一圈极细的涟漪。墨工将机械臂的发射模块校准到与码头传感器对应的低频段,手指悬在触发开关上方。马三江用手势向对岸藏在船坞里的渔猎联盟船队发出准备信号——他缺了两根手指的残手在水面上方比划时,残缺的轮廓在夜色中看起来像一面被弹片撕掉一角的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