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攻防战,是杨广两世为人,见过的最惨烈的攻城战。
他站在隋军大营的望楼上,隔着十里,用千里镜(军中巧匠所制,看得虽不真切,聊胜于无),把这场大战,一日一日,看了个满眼。
李密的十万大军,连营三十里,白日里望去,像一片压到城根的黑云。攻城的阵仗,一波接着一波:先是大弩齐发,箭如飞蝗,盖住城头;接着冲车撞门,数十人合抱的巨木,一下一下,撞得城墙都在发颤;再接着云梯蚁附,密密麻麻的瓦岗兵,像上树的蚂蚁,攀着城墙往上爬。
城上的王世充,守得也狠。
滚木礌石,泼油点火,灰瓶毒烟——瓦岗兵刚爬上垛口,就被连人带梯掀下去,惨叫声隔着十里都听得见。有一日午后,西门被冲车撞开了一道口子,杨广在望楼上看得心头一紧,却见城中忽然涌出数千死士,人人赤膊,嘴里衔刀,硬生生把涌入缺口的瓦岗军,又顶了回去。当夜,那道缺口就用人命和沙土,重新填死了。
攻到第十日,李密换了打法——明面上蚁附如故,暗地里掘起了地道。三条地道,从三个方向,朝着城墙根下掏。王世充更绝:城里掘壕反制,地道一通,伏兵灌烟灌水,掘地的工兵一个都没爬出来。第十五日,瓦岗军夜袭角楼,用火牛冲门,王世充以铁索拦江、滚油淋火——一夜下来,护城河的水,红了半条。
“疯子。”司马德戡在旁看得头皮发麻,“两边都是疯子。”
“是两条被逼到绝路的狼。”杨广放下千里镜,淡淡道,“李密输了,荥阳就丢了根本;王世充输了,洛阳城里人人都要他的头。这一战,他们谁都输不起。”
“那咱们……”
“咱们,”杨广转身下望楼,“做咱们的事。”
——
隋军做的事,只有三件。
第一件,收溃卒。
大战一起,两军的逃兵就没断过。有受不了蚁附攻城的瓦岗饥民兵,有守城守到崩溃的洛阳守卒,三三两两,成队成伍,朝着隋军大营的方向逃——整个中原都知道,隋帝的营盘边上,没有督战队的刀子,只有热粥。
杨广立了章程:来投者,先甄别,再编管。瓦岗来的,单独编营,江淮老兵带训;洛阳来的,多半是关中、河南的良家子,甄别后直接补入各军。十几天下来,陆陆续续,收了七八千人。
收溃卒的生意,也有波折。第三日,一伙“溃卒”入营,夜里竟想摸哨劫马,被周大壶带人当场按翻——一审,是王世充派来卧底的奸细。自此章程里多了一条铁律:入营先验乡音、验老茧、验伤口,三人联保,十日观察。宁可慢收,不可错收。
“乱世里,”杨广对负责甄别的军正说,“善心要有,眼睛更要有。咱们收的是走投无路的人,不是包藏祸心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