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卒们带来的,是两军第一手的虚实。
“瓦岗的粮道,从洛口仓到城下,一百二十里,就一条线。”一个来投的瓦岗押粮官,喝了三碗热粥,什么都说了,“魏公……李密把宝,全押在洛口仓了。”
“城里快撑不住了。”另一个洛阳守卒说,“郑公把宫里的铜器都熔了铸箭,宫人一天就一顿饭。弟兄们私下都说,要不是怕城破之后瓦岗人屠城,早他娘的开门了。”
“那你们怎么还敢投过来?”军正问。
那守卒抹了把脸:“俺是河南府人,家里三亩薄田,娘还病着。俺不怕死,俺就是不想给一座……给一座俺自己都说不清是谁的城,白死。”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茫然,“军爷,俺就闹不明白了——城里一个皇帝,城外一个皇帝,这天下,到底哪个是真的?”
军正没答他,只在他碗里,又添了一勺稠的。
杨广把这些话,一条条记在心里。中原棋局的血肉,在别人的血里,一日日清晰。
第二件,收百姓。
洛阳周边的村镇,早就跑空了。萧美娘的收容所,从淮北复制到了新安,棚子搭了连绵三里。这一回收的,比淮北更不一样——逃难的人群里,竟混着洛阳城里的工匠、书吏、商户,甚至还有太学里逃出来的读书人。
“城还没破,人先跑了?”萧美娘亲自坐棚登记,越记越是心惊。
一个老书吏答她:“娘娘,人心这东西,比城垣灵。城里的人,嘴上不说,腿最诚实——仗打到这个份上,洛阳是保不住了,早走一天,是一家人的活路。”
萧美娘从这些读书人、工匠、商户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她亲自定章程:工匠编入军器营,授田之外另加匠俸;商户准许在新安立市,三年免税;太学的读书人,单立“讲习所”,白日安置,晚间给收容所的孩子们授课——那个八岁的男娃,如今能写自己的名字了,见了她会规规矩矩作揖,奶声奶气地喊“娘娘”。
秦用私下问她:“娘娘,仗还没打完,养这些闲人做什么?”
“闲人?”萧美娘摇头,“秦将军,打天下靠刀,坐天下靠什么?靠会铸剑的匠人、会算账的商户、会教书的先生。这些人,洛阳不要了,咱们捡回来——捡的不是人,是往后江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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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用怔了半晌,郑重一揖。
萧美娘夜里对杨广说起那句话,杨广沉默良久,道:“人比城先动……记住这句话。一座城真正的陷落,不是城破那天,是人心开始往外流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