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立足之夜

突厥使团过境的第三日,秦用的哨骑,带回了关于那位草原公主的第一条行踪。

“陛下,北面官道上,确实有一队突厥装束的骑队南下,约莫三十骑,人皆带伤,马皆疲敝。为首的是个女子,白狼裘,银狐箭,三十骑过关口,没一个人敢拦——守关的兵说,那女子开弓只一箭,就把追兵的狼旗,射断在了百步之外。”

“追兵呢?”

“突厥的追兵,有两拨,一拨被她甩在了黄河以北,另一拨……”秦用顿了顿,“另一拨的斥候,已经摸到河内郡了。看样子,颉利可汗是铁了心,不让她活着进中原。”

杨广沉吟片刻,道:“继续跟着,别惊动。另外——传令河内一线暗哨,若见她被围,暗中帮一把,别留痕迹。”

“帮她?”秦用一怔,“陛下,突厥人的家务事,咱们插手……”

“秦用,”杨广望着北面,缓缓道,“乱世里,落难的英雄,是最便宜的善缘。三十骑敢跟整个草原作对的女人,值这个价。去吧。”

秦用领命而去。杨广望着舆图上那条南下的路线,指尖在黄河以北轻轻点了点,没有再说话。

——

当夜,新安迎来了入冬前的最后一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把屯田的麦苗洗得油亮。杨广处理完公务,兴起,邀萧美娘同登新安城头。

城头之上,雨丝如织。

四野的灯火,在雨幕里星星点点地铺开——屯田区的灯,是流民家的;军营的灯,是七万将士的;新市上的灯,是商户的。比历阳城头那夜,多了何止十倍。

城下,巡夜的队伍踏雨而过,梆子声敲得稳稳的。领头的是个江淮口音的队正,一边巡一边给新兵念叨:“都精神着点!陛下和娘娘就在城里安歇——咱们多巡一遭,陛下就多睡一个安稳觉。”新兵问:“队正,你见过陛下吗?”那队正把胸脯一拍:“咋没见过!渡口放归那阵,俺就跪在人堆里,陛下亲口说的——把你们当人!”

雨声淅沥,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送进了城头两个人的耳朵里。

萧美娘抿嘴笑:“陛下听听,这就是你的兵。”

“是咱们的兵。”杨广纠正她。

“你看。”萧美娘指着屯田区最亮的一片灯火,轻声道,“那是周念隋他们屯。上个月,他爷爷领着全屯的老少,给咱们立了块碑,碑上就刻了四个字——活命之恩。”

“碑立了?”杨广失笑,“朕不是说过,不许立碑。”

“拦不住。”萧美娘也笑,“老人说,不让立碑,就天天给陛下和娘娘磕头。新民署没法子,只好由着他。”

杨广望着那片灯火,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