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前,他在江都宫里,连身边哪个是忠是奸都分不清;四个月后的今夜,邙山脚下,有一块老百姓自发给他立的碑。
“美娘,你说,”他忽然问,“史书上,会怎么写这一年?”
萧美娘想了想,认真地答:“史书怎么写,妾身不管。妾身只知道,屯田的老农会怎么写——他们会跟孙子说,大业十四年的冬天,皇上和娘娘来过,俺们的命,是他们给的。”
“这个写法,”杨广笑了,“比史书好。”
“美娘,”他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吗?在江都的时候,朕跟你说过,要带你打回关中,看北边的桃花。”
“记得。”
“现在回头看,桃花没看成,倒先看了四个月的血。”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正色,“可朕不后悔。这每一步血,都踩在了实处。”
“妾身也不后悔。”萧美娘望着他,雨丝落在她的鬓角,亮晶晶的,“江都宫里二十六年,妾身是一株养在瓷瓶里的花。这四个月,风也吹了,雨也打了——可妾身是长在土里了。”
“长在地里的花,才活得久。”
两人相视而笑。
雨渐渐大了。杨广解下大氅,罩在两人头上,揽着她,走下城头。
下城时,守城的宿卫齐齐行礼。杨广在一个老兵面前停下,替他把被雨打进领口的斗篷紧了紧:“天冷了,夜里多添一件。”那老兵激动得嘴唇直哆嗦,等帝后走远了,才对同袍哽咽道:“看见没……陛下给俺紧斗篷……俺跟着陛下,从江都到这儿,值了,值了……”
小事。可这样的小事,一夜就能传遍全营。七万人的心里,那个“真龙天子”,从来都不是庙里的牌位,是那个会给老兵紧斗篷的人。
——
这一夜,行辕的烛火,燃得格外安宁。
四个月血路,尘埃落定。没有江都宫变夜的生死一线,没有谷地之夜的肝胆俱裂,有的只是乱世里挣来的第一个“家”——城是他们立的,田是他们开的,灯火是他们一盏一盏点起来的。
烛火熄了,帐暖如春。
两颗在血火里滚过、在生死里拴牢的心,在这一夜,彻底安放在了一起。没有系统的提示音,没有能力的涨落,什么都没有——这一夜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属于从长秋宫的孤灯走到新安城头万家灯火的,这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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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雨声未歇。萧美娘枕着他的臂弯,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桃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