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战之地,李靖选在阴山南麓的一片开阔草甸——北依缓坡,南临界河,东西两翼,各有一道浅沟。颉利要东遁回牙帐,这里是绕不开的咽喉。
颉利军抵达的时候,是第十四日的黄昏。
三万人,马瘦,人疲,粮匮。可杨广站在坡顶望下去,不敢有半分轻敌——那是三万个被逼到绝路的草原汉子,求生的蛮勇,比吃饱喝足的时候更凶。被逼进死地的狼,咬人最狠。
“陛下,”李靖在他身侧,声音平静,“请下令。”
开战之前,杨广纵马,缓缓走过三段军阵。
走过踏淮营,这些江淮汉子把马刀拍得山响;走过骁果轻骑,老卒们朝他咧嘴笑;走过苍狼军,一千一百骑,齐刷刷以刀击胸——那是草原人最高的礼。
他在阵前勒住马,只说了一句话:
“十二天前,他们三万人来杀我们。今天,轮到我们去送他们回家了——回不了家的,就别回了。”
八千一百人,笑声、吼声、马嘶声,滚过整片草甸。
“打。”
——
李靖的阵,分三层。
第一层,正面三段击。踏淮营三千,骁果轻骑两千,苍狼军一千一百,分列三段,轮番冲锋——不是一次冲垮,是像磨盘一样,一轮,一轮,消磨颉利军的锋锐。每一段冲一轮即退,换一段再上,退下来的整队、换马、喂料,半个时辰后再上。隋军养精蓄锐了十二天,人饱马肥,每一轮冲锋,都像新磨的刀。
颉利军凶则凶矣,可他们是疲兵。第一段踏淮营冲上去的时候,他们还能迎头对撞——金狼卫的骑术刀法,到底冠绝草原,两军锋刃相接,火星四溅,第一排几乎是同归于尽地对换了过去;可踏淮营一轮即退,第二段骁果轻骑再从侧翼切进来的时候,他们的阵脚,开始晃了——疲兵最怕的,就是永远有新刀;第三段苍狼军的生力军呼啸而下的时候,草原上没有人能接住连续三轮的新刀。
杨广在坡顶,全程看完了这三段击。他看见每一段的进退,像钟摆一样精准;看见三段骑兵的轮换之间,斥候往来如梭,把每一处战机报进中军;看见李靖立在坡上,从头到尾,只挥了三次令旗。
这才是将。不动如山的将。
金狼卫到底名不虚传。颉利把五千金狼卫顶在最前面,硬生生扛住了三段击,护着中军,且战且退,往东边突围。
这正中李靖下怀。
第二层,断喉。
阿史那·云率苍狼军两千,在开战之前一夜,已经迂回六十里,绕到了颉利退路的侧后方,人马藏在一道枯水沟里,嘴上衔着枚,马嘴上套着笼头。她在沟里趴了整整一夜一天,听着西边的杀声,一声不吭。
直到黄昏将尽,颉利军的中军,溃潮一样涌进了草甸东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