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军中军,始终按兵不动,像一张没有拉满的弓——这是留给“万一”的。这个万一,最终没有来。
颉利三万大军,崩溃东遁。金狼卫拼死断后,护着颉利本人,杀开一条血路,向东逃去。溃兵漫山遍野,丢盔弃甲,附从部族的骑兵,成队成队地跪地请降。
诸将请战追击,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周念隋激动得满脸通红:“陛下!颉利就在前面三十里!追上去,枭他的首,草原一战可定——”
“不追。”
杨广的声音,斩钉截铁。
帐前顿时一片愕然。到手的泼天大功,为何不追?杨广看向李靖,李靖会意,代他开口:
“诸位将军,算一笔账。颉利溃退,可金狼卫主力还在,五千死士护着他一个人——穷寇入漠,追,就要追到漠北去。咱们八千人,在人家的草原上追三千里的粮道,追到最后,谁疲谁瘦?”
“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颉利死了,草原上就剩一个突利。诸位觉得,没了颉利的突利,还会替咱们守北路粮道、替咱们闭营自守么?留着一个败而不亡的颉利,叔侄相制,两虎相防,突利才永远需要咱们——草原的均势,比一场赶尽杀绝,值钱。”
诸将默然,继而叹服。
——
战后清点,报上来的数字,让中军帐沉默了很久。
苍狼铁骑,折三百一十七骑。隋军精骑,折五百二十六人。
胜仗,也是拿命换的。白狼滩上,又添了一片新坟。阿史那·云亲自给苍狼军的阵亡者收尸,按照隋军的军制,把每一个名字,抄进了那本造册——阵亡者的名下,她让军正添了一笔小注:抚恤,加倍,送还本部族。
颉利的求和使者,第三天就到了。
使者进帐的时候,头垂得很低。十二天之前,他的可汗还说,要提着南狗的头祭旗。
同来的,还有突利的一封贺信。信的措辞,微妙至极——通篇恭贺,通篇试探,字里行间反复摩挲着一个意思:隋军下一步,往哪儿走?而在落款处,这位小可汗,第一次用上了三个字:
天可汗。
杨广捏着那封信,看了两遍,递给李靖。李靖看完,只说了四个字:“他服气了。”
“不是服气。”杨广把信搁在案上,指尖敲了敲,“是下注。草原上的规矩他比谁都熟——谁赢了,旗就朝谁歪。朕这一仗,赢的不是颉利,是草原上所有观望的人心。”
他站起身,望着帐外阴山的雪线,缓缓道:“传令各部:休整三日。三日之后——谈和约。朕说过的话,该兑现了:突厥,十年不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