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四，应天。

茹瑺被夺职之后，言官风潮没停。停的地方，是七月初三联名上疏的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人里，有十二个还在，有二十五个被调了。调的地方，是南京、苏州、杭州。

七月初十四，通政司收到一册折子。折子是兵部侍郎递的。兵部侍郎的名字叫周定，周定的折子上写着：复设丞相。

臣周定，折子上写着，太祖爷废丞相，洪武十三年。废了丞相，中书省没了，六部直属于皇帝。属于皇帝，皇帝一个人看六部的折子。六部的折子，一天三摞，三摞的折子，一天看不完。

看不完，折子上写着，就有人帮皇帝看。帮皇帝看的人，是内阁。内阁的官，是翰林，翰林不是官，是秘书。秘书看折子，看完了，递给皇帝。皇帝看了，批了，发下去。发下去的时候，六部的人说，皇帝的批得慢。批得慢，事情就拖。拖的时候，漕运拖了，市舶拖了，宝钞拖了。

拖了，折子上写着，就要有人顶着。顶着的人，是丞相。丞相的位子，空了四十年。空了四十年，事情拖了四十年。

臣请复设丞相。周定说，丞相的位子，给方孝孺。

皇帝把折子看完。看完的时候，他把折子搁在案上。搁的时候，案上的茶凉了，杯壁上有一层水。

方孝孺。皇帝说。

方孝孺站在殿外。臣看了折子。他说。

你怎么看。皇帝说。

臣不接。方孝孺说。

为什么不接。皇帝说。

丞相的位子，方孝孺说，太祖爷废的。废的时候，太祖爷说，以后不许再设。再设，是变更祖制。变更祖制，朕在奉天殿上说了，祖制是死的，天下是活的。但废丞相，是太祖爷的祖制。祖制的地方，臣不动。

皇帝看着方孝孺。

你不接，皇帝说，那朕接不接。

陛下接不接，方孝孺说，是陛下的事。臣只知道，丞相的位子，空了四十年。空了四十年，天下没塌。没塌的时候，不需要填。

皇帝没说话。他把折子拿起来，折子的一角翘着。

周定，皇帝说，兵部侍郎。他递折子，是兵部的事，还是他个人的事。

他个人的事。方孝孺说，兵部没有折子要他递。

他个人的事，皇帝说，朕知道了。周定的折子，朕收了。收了，不驳。不驳的时候，让他自己看着。

方孝孺叩了一下头。

七月初十四，夜里。

乾清宫里，皇帝坐在案前。案上的折子还在，折子的一角翘着。

方孝孺，皇帝说，你不接丞相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