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浩的神情看在眼中,慕天颜微微有些不悦,但仍耐心道:“邱公子,你只是个生员,不是朝廷官员,也没有功名,只能从头做起,切不可操之过急,好高骛远。钱粮册籍做好了,只要皇上欢喜,做官还不是水到渠成。况且,书吏一职只是暂代,一有战事,本官自会举荐你去军中谋取功名。”
若不是顾忌与邱浩父亲邱青相识,就邱浩那区区几百两银子的孝敬,他还不放在眼里。
“多谢大人!在下为报父仇,心急了些,还望大人见谅!”
察觉到了慕天颜口气的变化,邱浩赶紧站起身来,肃拜一礼:“多谢大人成全,邱浩以大人马首是瞻。邱浩只愿为国效力,诛杀叛军,不负大人提携,不负朝廷!”
“邱公子,这就对了,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慕天颜沉思片刻,接着说道:“浙江的情形是什么样子,你仔细与本官说说。”
“谢巡抚大人!浙江的情形,待我一一道来。”
邱浩谢礼,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原来如此……”
听了邱浩一番话,慕天颜捋须沉思片刻,这才道:“这个王和垚,能招降吗?”
“大人,浙江叛军贼首王和垚狼子野心,犯下滔天罪行,绝不会归顺朝廷!”
邱浩心头一惊,急道:“大人,王和垚在浙江募兵练兵,开海贸行盐课,再不剿灭,恐其坐大,为朝廷心腹大患!”
“邱公子,你倒是一片报国之心。”
慕天颜轻声笑了起来:“那你说说这个王和垚,本官倒是想听听,他是何等人物?”
被慕天颜这么一问,邱浩暗暗松了口气,定定神才开口说道。
“大人,以小人看来,王和垚处心积虑,绝非只是为了杭州府,也不是浙江。他所谋者,至少是东南半壁。”
“东南半壁!”
邱浩的话,让慕天颜一怔,随即摇摇头笑道。
“东南半壁?邱公子,你高看他了。且不说东南尚有朝廷数万大军,光是耿精忠、尚之信,哪个不是数万精锐?就凭他王和垚不过万余兵马,何以占据东南半壁?”
“这绝非小人信口胡言。”
邱浩却是不屈不挠,继续言道:
“剃发辫、开海禁、启盐政、创办武备学堂、授田等等,王和垚所图乃大。衢州大溪滩一战,王和垚临阵倒戈,以数千部众,大破我浙江精锐,其部之悍勇,非寻常劲旅可比。因而,小人以为,王和垚兵强马壮,其所谋,必不仅仅是浙江一隅!”
邱浩的分析听在耳中,慕天颜轻轻点了点头,捋须沉思。
“大人,浙江叛军长于火器,训练有素,且令行禁止,沙场鏖战舍生忘死,若任其坐大,必会成为朝廷腹心之患!大人何不奏请圣上,早日发兵,剿了浙江叛军?”
慕天颜不言,邱浩忍不住再奏。
他于杭州城月余,对王和垚部的所作所为,军政事务,包括募兵练兵,都是亲眼所见,耳听为实。
“奏请圣上?”
慕天颜看着前方,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无奈。
“浙江之事,天下震惊,皇上亦是龙颜震怒。不过,现在皇上最担心的恐怕还不是浙江,而是湖广。吴三桂,已然成了皇上的噩梦,欲除之而后快啊。”
皇上年轻气盛,想要削藩,以将天下兵权收归朝廷。吴三桂反对削藩,起兵谋反,天下响应,半壁江山落入叛军之手,京城人心惶惶,几欲迁都。
皇上心中,当然以除掉吴三桂部为燃眉之急了。
邱浩再道:“大人何不苦谏?剿灭浙江叛军,福建与台湾内讧,东南必会自破,朝廷也可集中兵马对付吴三桂。皇上英明神武,必会斟酌,必有圣断!”
“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湖广战事激烈,官军与吴三桂部绞杀正酣,官军难以抽身南下。相比吴三桂部,浙江叛军在皇上眼里,不值一提。”
与其说浙江叛军不值一提,倒不如说朝廷无力应付天下叛乱,只能且战且守,战湖广江西,而守东南长江一线。
从湖广调兵,万一吴三桂部过江,大军北上,所造成的后果与影响,难以估量。
注意到邱浩眼神里的急躁,慕天颜摆摆手,阻止了他,他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的高树,蝉鸣不绝于耳。
“贤侄,天威难测,谁叫你我是汉臣啊?”
说这话的时候,慕天颜似乎动了感情,对邱浩的称呼,也变为了“贤侄”。
一句“谁让你我是汉臣”,让邱浩想要继续说的话,卡在了嗓子里面。
慕天颜官场沉浮数十年,他又岂不知哪些该上奏,什么时候上奏?自己又何必再强人所难?
“多谢大人赐教。”
邱浩无奈,想起一事,忍不住道:“大人,黄公子北上,只为精忠报国,建一番功业。大人为何将其拒之门外?”
慕天颜称呼他一声“贤侄”,他却不能称呼其为“叔父”,除非慕天颜亲自开口,要求他这样称呼。
“邱公子,“浙江”二字,如今是禁忌,最好莫沾。杭州黄家若是落个满门忠烈,本官也许会收留他,千金买骨。”
果然,慕天颜郑重其事,叮嘱起邱浩来。
“黄家要真是忠义,就该举家北上,或杀身成仁,自会在皇上心中落个好名声。如今不声不响留在杭州城,不是叛逆也是附逆了。”
慕天颜的话,让邱浩凛然心惊。赶紧道:“多谢大人教诲!小人铭记在心!”
谋逆之事,即便是嫌疑,也要划清界限,这不仅是安身立命,还关系他日后的前程。
看来,他与黄正方要割袍断义,不相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