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过下一道弯。
风无讳原本还在数路边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陆沐炎也看见了。
前方的人群之间,隔着几步距离,那个熟悉的独腿男人,正拄着双拐,艰难地往前挪。
他的头发和胡子在晨光里显得更凌乱了,背后的包也显得比昨晚更沉。
但右侧裤管打得那个疙瘩却显得那么轻,与他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
他和其他人隔着些距离,没人搀扶,也没人催促。
每一次俯身,他都要比旁人多花很久才能重新站起来;
可他总能站起来,再往前挪一步。
车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谁也不知道各自在想什么。
只有轮胎压过碎石,发出细细的沙响,和那根木拐杖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
“笃。”
“笃。”
狗剩的尾巴在后排轻轻动了一下。
前方的山路仍在不断抬升,车轮压过结霜的路面,朝着更远的地方驶去。
…...
…...
车子沿着山腰一路向上。
天路十八弯已经落在身后,回头看去,来时的公路盘在山坡上,一圈又一圈,像被谁随手扔下的一根灰色绳子,绕过山脊,又钻进更远的沟壑。
剪子弯山的风从车窗缝里往里钻。
到了卡子拉山一带,草木明显稀了。山坡上大片裸露的土石被风吹得发白,偶尔有一丛低矮的灌木贴着地面生长,枝叶全朝着同一个方向伏下去。
远处的山脊一层压着一层。
有些已经覆上薄雪,在日光下泛着冷白;有些仍是灰褐色,山腰横着几道被风削出来的阴影。
天空很高,云却离得很近,大片大片压在山顶上,走得比车还快。
太阳出来时,车里的温度会很快升上去,晒得人发困;车子一拐进背阴处,寒气又立刻贴到骨头上。
路面也不再平整,车轮碾过碎石和接缝,车身一阵一阵地颠。
一天的路,几乎都在爬升、下降,再爬升。
中途加过一次油,也换了小宽开车。
小宽握着方向盘,肩膀一直绷着,过弯时不敢有半点分神。迟慕声起初还会提醒两句,后来便靠着车窗闭上了眼,脸上的倦意怎么也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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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到傍晚,车里已经没有人再提沿路的风景。
迟慕声眼底压着疲色,小宽的肩背也绷得发硬。风无讳倒还想说话,刚起了个头,见没人接,自己也慢慢闭了嘴。
地图上的路还在往前延伸,车子却再也开不动了。
前方有一处勉强能避风的路边空地,地面坑坑洼洼,碎石和冻土混在一起。远处偶尔有货车驶过,车灯从山坡上扫过去,很快又被黑暗吞掉。
“就在这儿吧。”
长乘看了一眼天色:“再往前,也未必有合适的地方。”
本来是能住酒店的。
可艮尘的状况实在不好解释。普通旅店早已住满,条件好一些的地方又要登记得太细,几个人商量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露营。
众人下车,依照昨日把帐篷拖了出来。
只是这里的风明显没有昨日温顺,地面也更不平。
帐篷底布刚铺下去,便被石头硌得一块高、一块低。
小宽只好重新挪位置,又从车里搬出防滑链,垫在车轮旁边压住帐篷角。
风一吹,帐篷侧面立刻往里凹。
刚撑起来的杆子被吹得“咔”一声,差点折回去。
“这地方是专门跟帐篷有仇。”
风无讳抱着一根杆子,被风吹得头发全贴到了额头上。
“你先别说话。”
迟慕声在另一边按住帐篷角,脸色被冷风刮得有些发白。
“你一说话,风更大了。”
“放屁。”
“真的。”
“你看我像有这么大本事吗?”
话音刚落,一阵风便从山口横着撞过来。
帐篷整个往里塌了一下,风无讳被布面拍了满脸。
他沉默片刻,抬手把脸上的布扯下来。
“……有点像。”
陆沐炎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她又赶紧把领口往上拢了拢。山里的温度降得太快,白天还晒得人发热,太阳一落,寒气便顺着衣服缝往骨头里钻。
艮尘仍躺在后排,车门留了一道缝,长乘坐在车尾守着他。
火堆还没生起来,车里很暗,只有远处货车的灯偶尔从窗上掠过。
艮尘的眼睛比前几日睁得多了些。
有时只是眼睫轻轻动一下,有时会睁开一条缝,视线在车顶、车窗和某个人身上停住片刻,又慢慢散开。
陆沐炎把热水壶递给小宽时,低声道:“我今天看见他睁了好几次眼。”
“我也看见了。”
风无讳蹲在火堆旁,正用打火机点一团引火纸,闻言立刻抬头。
“有一次还像是在看我呢。”
“你确定他看的是你?”陆沐炎问。
风无讳顿了一下。
“那不然呢?总不能是看后面的空气吧。”
“也可能是在看你后面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