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
“笃。”
在风声和篷布拍打的声音之间,所有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就是那种木拐杖敲在冻硬的土地上。
一下。
停一下。
又一下。
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隔着盘山公路,隔着白天走过的一段又一段山路,竟然仍在朝他们靠近。
风无讳猛地坐起。
白兑已经握住剑柄。
火堆里的木柴“啪”地炸开一声,照亮了众人的脸。
没人说话。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
“笃。”
“笃。”
小路尽头,再次出现了一个人影。
或者说,就是那个人影。
他扶着双拐,身体被厚重的衣服裹得很紧,走一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随后合掌。
俯身。
额头落地。
再撑起来。
他竟然一路磕到了他们的营地附近。
白天那样长的山路,天路十八弯、剪子弯山、卡子拉山,一层又一层的盘山路,车子开了一整天,仍觉得路远得没有尽头。
可那个男人,竟然靠着一双拐杖、一只腿,一步一叩首,从他们已经走过的山路上走过来了?!
几个人一时都没有反应。
连风无讳都没有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男人仍然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看见旁边的帐篷和几人。
他仍像昨晚那样,按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叩首,准备从营地旁边继续走过去。
那条打结的裤腿拖过冻硬的土地,布料被石头勾住了一下。
他停下来,低头用手把裤腿扯开,又撑着双拐站起。
继续往前。
直到身影快要走出火光,陆沐炎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好。”
男人停住。
陆沐炎站起身,声音放得很轻:“这么晚了还在赶路啊?要不要过来烤会儿火?风太大了。”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火光照不到他的眼睛,只照见满脸凌乱的胡须,以及被风吹得发硬的头发。
他像是看了看火,又看了看几人,仿佛是在判断自己会不会打扰他们。
“不了。”他说,“我还得赶路。”
风无讳已经端着水杯走了过去。
“大哥,我看你水壶都快空了。”他把杯子递过去,“来来来,先接点热水。歇会儿,喝两口再走也不迟呗。”
男人低头看了看杯子,嘴唇动了一下。
他似乎还想拒绝,可风无讳已经把杯子塞到了他手里。
“拿着。就一杯水,绝对不收你钱。”
男人只好笑了笑。
“谢谢。”
他走到火边坐下。
靠近以后,几人才真正看清他的样子。
男人很瘦,肩背被厚重的衣服裹得窄而紧。高高的颧骨从脏乱的胡子里凸出来,脸颊瘦得有些凹,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发红。
他的手掌、膝盖和额头上都有长时间摩擦留下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地方重新磨破,渗着暗红。
但唯有额头,令人很难不注意。
那里已经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深黑发褐,边缘还留着旧伤反复磨破后的痕迹。
究竟要磕到什么程度,才会把额头上的皮肤磨成这样?
白兑看着他捧水杯的手。
骨节粗大,黑泥与结痂密布,将指纹填得很深,黑得明显。
可男人的动作却很小心,双手托着杯壁,像在捧一件不能浪费的东西。
热气贴上他的脸,他闭了闭眼,低头吹了很久,才小口喝下去。
长乘从旁边取来一条干净毛巾,递给他。
男人抬眼看了长乘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因为长乘的气度、衣着或举止露出惊讶,也没有探究。
他只接过毛巾,点了点头。
“谢谢。”
“擦擦吧。”长乘说。
男人先擦了擦脸颊,又将手掌上的泥一点点擦掉。
话题是迟慕声先打开的。
“大哥,我们昨天好像见过你。”
狗剩不知什么时候从后排抬起了头。
橘色的身子缩在毯子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很快又重新伏了回去。
男人点头。
“见过。”
风无讳见能搭上话,立刻插了一句:“是啊,这么远的路呢。大哥,你咋走过来的,不累吗?”
男人看着火,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