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字,不轻不重。王世充被左右扶起的时候,膝盖是麻的,心里却在飞快地转:没有当场喝骂,没有额外折辱,八个字,冷,但够用——这笔买卖,成了。
他垂手退到道旁,偷眼打量王师的行列:苍狼铁骑的狼旗从他面前卷过,马蹄踏起的雪泥溅上他的袍角,那些草原骑兵看他的眼神,像看路边的石头。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支军队进城之后,洛阳城里,他说的话,就不再是话了。
——
洛阳,端门。
这是宫城正门。按迎驾的仪程,门该由守军开启——可此刻,端门内外,站满了自发涌来的洛阳士民,黑压压望不到边。
城楼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皇泰主杨侗,一身素袍,独自一人,从门楼里走了出来。
守门的宿卫——王世充拨给皇泰宫的那一班——愣在原地。他们接的令是“看住皇泰主”,可从来没人教过他们:皇泰主要是走去开城门,该怎么办。拦?那是天子家的人;不拦?那是他们两年的差事。十几个人握着刀柄,你看我,我看你,就在这一迟疑间,孩子已经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柳宣跟在十步之后,没有上前帮忙——这是孩子自己要推的门。
十五岁的孩子,瘦得脱了形,可腰挺得笔直。他在万众注视之下,一步一步走到端门中阙前,双手抵住那两扇千斤重的朱门,用力——
门太沉了。第一下,纹丝不动。他咬着牙,整个人抵上去,肩膀抵着门板,脚下打滑,又抵上去。长街两端,百万人的嘈杂,一点一点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门轴吱呀的呻吟。
门闩脱落。朱门,缓缓开启。
从里面,开的。
满城文武、满城百姓,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被软禁了两年的傀儡皇帝,亲手推开了端门,站在门内,朝着城外王师的方向,深深一揖。
不知是谁先哭的。总之,哭声从城门口起,像潮水一样,一卷一卷,卷过了整条长街。